第二十二章·春醒
开春之后,院子里渐渐忙起来了。
赵政的右手还夹着木板,但张起灵开始往他的训练里加别的东西。
那天清晨做完桩功之后,张起灵没有让他去抱柴,而是让他站到院子中央,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臂自然垂落。赵政站定,等着。张起灵走到他身后,蹲下来,双手扣住他的脚踝,把他的左脚踝轻轻向内转了半圈,又放开。赵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动。
“转。”张起灵说。
赵政试着把自己的脚踝向内转了一下。关节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不疼,但能感觉到韧带被拉到了平时很少去的方向。张起灵没有纠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微微向上抬了抬,然后退回去。
“每天都这样。”他说。“脚踝、手腕、腰、肩。”
赵政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叫缩骨功的根基,只知道阿灵在教他转动身上每一处关节。从脚踝开始,每天晨练之后都要转几圈,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每一处关节都要活动到比平时更大的幅度,像在慢慢地、耐心地拉开一扇锈了很久的门。
那天下午赵政蹲在院子里剥豆荚,把豆荚里的豆粒一颗一颗抠出来,搁在碗里。右手夹着木板,他就用左手做,动作慢,但剥得干净。张起灵从柴房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赵政听见他的脚步声变轻了,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傍晚风大起来,院墙根底下的草被吹得伏倒一片。赵政收衣裳的时候蹲下身,把被风吹散的干草拢成一堆,用左手压住,右手托着底,慢慢抱回柴房。张起灵在柴房里面,正蹲着整理几根麻绳。赵政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干草放在角落,转身的时候右脚踝忽然抽了一下,是早上转脚踝时拉伸的位置传来一阵酸胀。他脚步顿了一下,刚要蹲下去揉,张起灵已经伸过手来,轻轻托住了他的右肘,让他站稳了。
赵政愣了一下,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没有看他,已经把松开了,低头继续理麻绳。赵政站在那里站了两息,然后蹲下来,用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脚踝,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去了。
那天夜里赵政躺在炕上,把自己从头到脚在心里过了一遍。脚踝、手腕、肩膀、腰,每一处都转过了,每一处都有一点点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关节深处慢慢化开。
又过了几天,张起灵开始教他敛息。
那天午后,张起灵把赵政叫到院子里,让他站在墙根底下。
“听。”他说。
赵政站在墙根底下,安静下来。
他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见远处山脚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听见风穿过屋檐底下枯草的细碎动静。以前他也听过这些东西,但那些声音和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这会儿他安静站着,发现那些声音开始分开了,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闭眼。”张起灵说。
赵政闭上眼睛。
“数。”
“数你听到的。”
赵政站在那里,闭着眼,开始数。风声,草动,远处鸟鸣,溪水,灶膛里的火。他数到第七种的时候,张起灵轻轻从院子里走了过去,脚步声极轻,像猫踩在落叶上。赵政听到了,只有极短的一息,像一片叶子擦过另一片叶子的声音。
“第八。”他说。
张起灵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答,走过去了。赵政站在墙根底下,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傍晚赵姬喊他进屋吃饭的时候,赵政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做,只是听。脚下那块泥地被他的脚印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像一个刚刚开始成形的小窝。
赵政蹲在灶台边喝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赵姬:“娘,你刚才叫我吃饭的时候,是走了几步到门口的?”
赵姬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三步。”
赵政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刚才闭着眼数的时候,数到赵姬从灶台走到门口的脚步声是三步,和她说的一样。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个数目记在心里,像往一只细小的匣子里放进了一枚平整的石子。
那段时间赵政也在练轻身步法。张起灵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细碎的干草,让赵政从这头走到那头,落脚要轻,不能压出草茎折断的声响。赵政光着脚踩上去,干草在脚底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张起灵站在旁边听着。
“太响。”他说。
赵政重新走。这一次他把脚步放得更轻,脚掌先落地,脚跟慢慢放下,像猫走路那样。干草的声响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有。
“再走。”张起灵说。
赵政走了几十遍。每走一遍,干草的声音就轻一点点。他蹲在院子那头,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踩过的草茎——有几根断了,有几根还弯着,像一排细小的记分。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让阿灵满意,但那天傍晚他自己走过一趟之后停下来,发现自己的呼吸没有乱,脚步也没偏,像一条窄窄的线,从院子这头划到了那头。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边的干草,好几根都没有断。
暮色越来越深了,墙角的湿气慢慢升起来,赵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草屑。赵姬推开门喊他进屋,他应了一声,往外走的时候张起灵从屋檐底下走出来,侧身给他让了一下路。赵政走过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赵政低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已经走回柴房门口了,暮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里。
赵政转回头,走进屋里。灶台上一碗粥还冒着热气,赵姬在叠白天晾干的衣裳,叠好一摞又拿起下一件。
赵政在炕沿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他又慢慢伸直,觉得这双脚好像比冬天的时候更听话了一点。窗纸外面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沉下去,院子里的干草还铺在地上,明天还可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