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溪边
夹板拆了之后的头几天,赵政总觉得右手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东西。走路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找原本紧贴着的木板边界。
张起灵没有再给他绑回去。但每天晨练之后多了一件事——赵政蹲在院子里,面前放一只粗陶盆,盆底铺着一层粗砂。砂粒大小不一,颜色发灰,是从山脚溪边筛回来的。张起灵在他对面蹲下,把自己的右手伸进砂里,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刺入,拔出,又刺入。动作不急,砂粒被分开又合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赵政蹲在对面看。他的右手也伸进了砂里,模仿着同样的动作。砂粒粗糙,刺进去的时候指腹被磨得发烫,铁砂比溪砂更硬,但阿灵说要先用溪砂把皮肉磨习惯了再换。他刺了几下停下来,低头看指腹上的砂印,浅浅的一层,被指尖的温度压出了一道道细痕。
张起灵没有看他,但停了一下动作,等赵政重新开始之后才继续。
晨练结束之后赵政去溪边打水。他拎着木桶走在山路上,右手握着桶梁,两根手指箍着木条的两侧,一路没有松开。桶里的水晃着,溅出来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凉的。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两根手指还扣在桶梁上,没有滑脱,稳得像被木板夹过上千次之后终于记住了该有的位置。
赵姬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赵政拎着水桶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喊他。她转过身,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上,风吹过来,衣摆拂过她的手臂。赵政拎着水桶走进来,把水倒进水缸里,然后蹲在灶台边。他试探着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枚干枣,怕它掉,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碗里。
赵姬从他身后走过去,顺手把干枣碗往他面前推了一指宽。赵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头把另一枚干枣捏了起来,放进嘴里。枣有点硬,他嚼得很慢,像一个正在测试自己手指的人。
傍晚张起灵进山了,去取昨天下的兔套。赵政坐在门槛上等,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暮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手映成暖黄色,指节上的薄茧被光线勾出一道淡影,像是冬天夹板留下的旧痕终于开始慢慢融化了。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山路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出来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暮光里,张开了,像在等一阵看不见的晚风来握一握它。张起灵从山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灰兔,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张开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像暮色掠过一片叶子,然后走过去,蹲在院子里开始处理猎物。赵政把右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他看见阿灵蹲在院子里,侧脸被暮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件正在被时光慢慢打磨的旧物。
赵政想,明天早晨还要去溪边淘砂,还要刺砂,还要捏干枣。日子像溪水一样,细碎地流着,不急,但一直在向前走。他坐在门槛上,往灶膛的方向偏了偏头,把那根被春末风吹散的细柴捡起来,搁回柴堆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晾在绳上的干菜叶,沙沙地响了两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