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暮春

第二十二章·暮春

赵政的右手夹板拆了又绑、绑了又拆，在绑拆之间过完了整个春天。六岁练到八岁半，整整两年半，他学会了三套基础桩法和两组步法，右手的两根手指被木板和麻绳固定了数不清的日夜，指侧的红痕消了又起，起了又消。

暮春时节赵政满了八岁。赵姬给他做了一双新鞋，麻线纳的底，鞋面用的是张起灵从山脚猎来的野兔皮，鞣好晒干，缝成了软软的鞋帮。赵政穿上走了几步，脚底板踩在麻线上，像踩在晒了一整天的干草堆上，又软又稳。

清早赵政穿上新鞋站在院子里。鞋帮还没被露水浸透，踩在泥地上只沾了薄薄一层潮气。他先把双手抬起来平行展开，左右对称，举了三息才放下，然后开始走那套练了许久的步法，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脚落下去的时候轻了许多，春末的泥地比冬天软，他的落脚比冬天也轻了几分，长个子之后体重涨了一些，但脚步没有变沉。

张起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走完。赵政走完最后一趟收住脚步的时候，张起灵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解开他右手夹板的麻绳。木板松开滑落的时候，那两根被固定了数不清日夜的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像刚出壳的幼鸟慢慢舒开翅膀。张起灵握住他的手腕，把两根手指慢慢并拢又分开，细细看了两回，站起来。

“今天不绑了。”他说。

赵政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两根手指比左手的长出一截，骨节微微凸起，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是冬天泡药水、夹木板时留下的。他慢慢把手指伸直，又慢慢收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像一件被捆了很久的物件终于被解开绳索，正慢慢找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弹性。

赵姬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洗净的野葱，水珠顺着葱叶滴落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她看着赵政蹲在地上盯着自己右手看，没说话，把那碗葱搁在屋檐底下，转身回屋了。

那天赵政一整天都在看自己的右手。吃饭的时候看，劈柴的时候看，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也看。那两根手指像是陌生人，又像是旧识。他试着用它们捏起一粒黍米，指尖比之前有力了，捏住的瞬间稳稳当当，米粒没有滑落。他又换回左手试了一下，左手的力道还是比右手大，但差距比冬天小了一些。

傍晚赵政坐在门槛上，把右手伸到暮光里看了看。指节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勒痕，不深，但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张起灵从院子里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了——不是干草堆上，也不是柴房门口，是门槛上，紧挨着他。

赵政没有转头看他，手指尖在暮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张起灵也没有看他，只是侧身坐着，把新搓的麻绳在指间一圈一圈绕过去，粗粝的绳面碾过指腹，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两个人坐在同一道门槛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暮色从他们身前慢慢铺过去。

赵政忽然开口：“阿灵，你的手指练了多久才像现在这样。”

张起灵手上的麻绳停了一下。

“忘了。”他说。

赵政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举在两个人之间的暮色里。那两根手指微微张开，指节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勒痕，像一枚刚刚开始的记号。

张起灵垂眼看了一眼，没有碰，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绕那截麻绳，绕完一圈，又绕了一圈，沙沙的声响在暮光里慢慢铺开了。赵政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了。

赵姬在灶台边把晚饭盛进粗陶碗里，看见赵政进来，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微微活动着指节，赵姬看了一眼，把粥碗推过去：“手不酸了？”

赵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酸。”

赵姬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赵政坐下来端起碗，用右手扶着碗沿试了试——虽然不如左手稳，但碗没有晃。

屋外暮色沉下去了，张起灵还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截麻绳在黑暗中慢慢绕完了最后一圈，缠成了一个紧实的绳球，搁在手心里。他垂眼看了一下绳球，又抬眼看了看屋内灶火映出的人影，那枚绳球被收进袖口，和之前那截麻绳挨在一起。

暮春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了门槛边几片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枯叶卷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赵政的右手搁在碗沿边，两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两枚刚刚破土的嫩芽，还在慢慢伸展。赵姬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细柴，屋里最后几缕亮光裹住了三个人的轮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那双手还会继续练下去，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