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晨时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赵政从炕上坐起来,先把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看了看。夹板还绑着,麻绳在指侧勒出几道浅痕。他把右手搁在膝上,用左手揉了揉指根,那两根被夹了一整个冬天的食指和中指——药水泡过、木板夹过、张起灵的手一遍一遍推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他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张起灵已经站在老位置了。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赵政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赵政在他侧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脚分开,膝盖微屈,左手自然垂下,右手夹着木板不能弯曲,只能伸直了手掌贴着大腿外侧。
张起灵开始做动作。赵政跟着做。一套桩功走完,天光又亮了一些。张起灵收了势,走到墙根底下弯腰捡起几根散落的细柴,转头看了赵政一眼。赵政知道他该去柴房了,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柴房门口,把昨天劈好的柴从门口一摞一摞抱进屋里码好。右手伸不直,他就用左手夹着柴禾,右手在底下托着,码齐在灶台旁边的柴堆上。
赵姬已经在灶台边生火了。她蹲着,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吹了几口气,火苗从草叶底下拱出来,柴房里已经堆好了一摞干柴,赵姬顺手抽了几根递进去,火光跳起来,把灶台前的墙壁映红了一片。
赵政码完柴,走过去蹲在灶台边,把右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晨起的寒意被慢慢烘透了,夹板的麻绳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汽。他没有急着缩回去,多停了一会儿,掌心才慢慢回暖。
赵姬从他面前走过,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往灶台上搁了半碗温水:“泡泡手。”
赵政把右手放进碗里。水是温的,不烫,刚好没过指节。夹板浸湿之后,麻绳变得更紧了一些,但他没有在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面下微微泛白,药水浸过的痕迹还留在指根,像一层洗不掉的旧色。泡了一会儿,药味慢慢散出来,和灶膛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张起灵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小捆山葱,叶子上还带着晨露。他走到灶台边,把山葱搁在赵姬手边,然后蹲下来,把赵政的手从碗里捞出来,用一块干布巾裹住,轻轻按了按。赵政坐在原地,低头看着张起灵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布巾包着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碾过,把指节间残留的潮气一点点吸干了。
张起灵站起来,把布巾搁在灶台边沿,转身走了出去。
赵政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绑好夹板的右手,那两根手指在木板里规规矩矩地待着,像两枚被仔细安放的楔子,正在慢慢地、安静地长成该有的长度。
赵姬把山葱切成碎段,撒进粥锅里。粥咕嘟咕嘟滚了一会儿,葱香和米香一起漫出来。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窗纸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院子里的泥地被晨光照得发白,墙根底下的几根散柴被码成了一摞,张起灵站在院子那头,正在劈柴。
赵政喝完了粥,放下碗,用左手揉了揉右肩膀。绑夹板久了,整条右臂都不太灵活,肩膀常常发酸。他站起来,走到屋檐底下,蹲下身,把昨天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一件一件扯下来搭在左臂上。风穿过院子,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把衣裳抱回屋里叠好,然后把空了的竹篮拎出门外,去墙角取晾干的山野菜。
赵姬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把盐罐挪一下,放窗台上了。”
赵政应了一声,把竹篮放下,走过去把盐罐从窗台边沿往里推了推,以免被风吹落。
那半碗泡过手的药水还搁在灶台上,赵姬顺手拿起来泼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药味被风一吹,慢慢散了,和晨光混在一起,像这个春天里无数次会重复的一种气味——清苦、微涩、带着粗布和泥土的潮气,粘在衣裳上洗不掉。
赵政蹲在院子里把那根短树枝重新拿起来,用左手掂了掂。右手还绑着夹板,但他已经把右臂稳稳地抬起来了,骨骼在木板的约束下慢慢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径。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它正通向那个阿灵已经走过的方向,而屋里的火还燃着,碗里的水还温着。又一天开始,一切都在原位,但一切也都在缓慢地、安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