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开春

第二十章·开春

赵政八岁了。

准确地说，是过了年，虚岁长了一岁。赵姬在灶台上多煮了一枚鸡蛋，剥了壳放在他碗里，什么也没说。赵政用左手拿着鸡蛋咬了一口，又用右手——夹板还绑着——轻轻托了一下蛋壳碎屑。动作笨拙，木板使不上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继续吃。

入春之后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泥地重新露出来，踩上去软软的，印得出脚印。赵政每天早上还练桩，张起灵让他把右手的夹板摘半个时辰，活动手指关节。木板解开的时候，那两根手指被压得微微发白，骨节处凹进去一道浅痕。赵政慢慢把手指伸直，再慢慢收拢，骨缝里传来一阵细细的酸胀，像一根被弯了很久的树枝终于被松开了。

张起灵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极轻地活动他的指关节。拇指按在指节上，从指根推到指尖，推完食指推中指，动作很慢。赵政咬着牙没出声，酸胀感顺着指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慢慢化开。张起灵推完之后放开手，站起来，把夹板重新给他绑好。

“每天松开。”他说。“一炷香。”

赵政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自己那两根刚刚被推过的手指，麻胀感还没完全退下去，但比之前灵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张起灵的背影。他已经走进柴房去了，早晨的光线从门框里漏进去，他弯腰拾起一把柴刀，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微微一紧。

赵政蹲在院子里，把右手伸到面前，张开。木板还绑着，手指不能完全伸直，但能感觉到骨缝里那一丝细微的松动——像一棵树在冬天结束后，根部开始悄悄长出新须。

赵姬把晾了一个冬天的干菜收进屋里，路过院子的时候低头看了赵政一眼。他蹲在那里，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像在研究一件正在慢慢发生变化的东西。赵姬没有叫他，走过去，把干菜挂在房梁上。

张起灵教他的东西还是在拆碎、放慢、重复。晨练之后赵政就沿着院子走，把几样基础步法走完。赵政用了整个冬天，才把左右脚同步迈步练到了不低头看也能走稳的程度。

有一天傍晚，赵政收完柴往屋里走的时候，张起灵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他进屋。赵政从他身边走过去，右手的夹板擦过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张起灵没有动，赵政也没有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门框里短暂地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赵政在屋里站定，回头看了门口一眼。张起灵已经转身走回院子里了，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赵政转过身，把右手抬起来，靠在胸前，夹板贴着衣料，冰凉了一整个冬天的粗布，在掌心底下慢慢变暖了，像一枚刚刚化开的楔子，把春天和冬天之间那道窄窄的缝稳稳地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