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冬
赵政的右手被夹了整整一个冬天。
木板拆了又绑,绑了又拆,麻绳在手指两侧勒出细密的压痕,药浴的水从温热泡到发凉。日子像墙根底下的冰凌一样,挂着,一点点变长,再一点点化短。
但日子不全是练功。
入冬之后赵姬从邻村换回来一小袋黍米和半块盐。她蹲在灶台边把黍米倒进陶罐里,赵政蹲在旁边帮她挑碎石子,右手夹着木板,左手一颗一颗把混在米里的砂石拣出来。动作慢,但他拣得仔细,赵姬没有催他。
“手疼不疼。”赵姬问。她在灶台边低头拨弄火,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冷不冷。
赵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木板还夹着,指尖微微泛红:“不疼。”
赵姬没再问。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跳了一下,把赵政垂着的睫毛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早上的粥比往常稠了一些。赵姬往里面搁了几片干枣,是秋天晾的,一直收在陶罐里没舍得吃。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了一口,甜味顺着热气漫上来,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边收拾的赵姬。赵姬背对着他,在把剩下的干枣收进罐子里,顺手又往罐底垫了一层干草,像在藏什么东西。
“娘。”赵政喊了一声。
赵姬没回头:“嗯。”
“枣好甜。”
赵姬没有回答。但赵政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在笑,又像只是换了个重心。
白天赵政坐在屋檐底下,把晾在院子里的干柴一根一根码齐,用左手递,右手夹着木板不能弯,只能伸直了手掌托着柴禾的末端,把它对齐在柴垛上。张起灵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把柴垛最上面那根歪了的柴摆正,然后站起来走开了。赵政蹲在原地,看了看那根被摆正的柴,低头继续码剩下的。
傍晚天色暗得早,赵政去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粗布衣裳。他用左手把衣裳从绳上扯下来,搭在右臂上,夹着木板的手臂不能弯,只能平平地托着,一趟一趟抱回屋里。赵姬接过衣裳叠好,看了一眼他的右臂:“手酸不酸。”
“有一点。”
“放下来歇歇。”
赵政把衣裳放在炕沿上,坐在旁边揉自己的右肩膀。夹了木板之后整条右臂都不能自如活动,肩膀比平时酸得快。他坐着揉了揉,看了一会儿窗纸上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窗纸破了一个小洞,漏进来一束灰蓝色的暮光,正好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霜。
赵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段麻绳,不算太粗,比她平时捆柴用的细一些。她低着头,把那截麻绳在手指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又拆开,又绕了一圈,最后编成一个极小的绳环,套在赵政的右手腕上。
赵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细麻绳环,不大不小,刚好贴着手腕皮肤,不勒也不松。夹板的麻绳缠在手指上,手腕上又多了一个绳环,两条麻绳隔着几寸距离,各做各的事。
“怕你忘了右手还有一只手腕。”赵姬说。语气和说“粥在灶台上”没什么两样。
赵政摸了摸那个绳环,粗糙的,带着赵姬手指的温度。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赵政躺在炕上,把右手举起来,借着窗纸漏进来的月光看。夹板还绑着,手腕上那个细麻绳环贴着他的皮肤,在月光底下绕成一个极浅的圈,像一条细细的小蛇睡着了他的手腕。
他把手放回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院子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阿灵在院子里走。这几天夜里张起灵有时候会出去一趟,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再回来,不知道在看什么还是听什么。赵政没有起来看,只是听着那脚步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屋里。干草堆那边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恢复了安静。
赵政闭上眼睛,手腕上那个细麻绳环还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枚小小的、温的烙印。他想着明天早晨还要泡药浴,还要夹木板,还要用左手端碗、拾柴、叠衣裳。那些事不算大,但做完之后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去了。
雪又下起来了。屋檐底下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这个冬天还有很长,他裹紧被子,把自己弯成一个小团,睡了过去。窗外那两串脚印在月光底下还留在原地——一串大的,轻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一串小的,稍深一些,并排铺在雪地上,像两行没写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