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换盐

第二十七章·换盐

赵姬出门那天，天还没亮透。

她挎着竹篮，里面搁了半袋晒干的草药——自己上山采的，择干净了，捆成小束，能换些盐和粗布。竹篮底还压着一小块兽皮，是张起灵上个月猎回来剥的，赵姬晒干鞣好了，一直收在柜子底下没舍得用。她站在门口系了系腰间麻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赵政蹲在灶台边，膝盖上绑着沙袋，刚练完站桩，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政蹲在门槛上，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在门口泥地上，门槛边上一道浅浅的脚印还留着，是她弯腰系绳子时踩出来的。赵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院子里晾了一夜的粗布衣裳收进屋，叠好，搁在炕头。然后蹲回墙根底下，闭着眼摸了一会儿石头，又站起来打水。

赵姬这一去就是大半天。集市在邯郸城西，来回要走一个多时辰，还要跟人讨价还价换东西。她挎着竹篮穿过几条窄巷，街边有卖干鱼的摊子，有卖粗盐的挑担，还有妇人蹲在墙根底下卖自家晒的干菜。赵姬走过去，在一处卖粗盐的摊子前蹲下来，把草药和兽皮搁在脚边，跟摊主比划了一会儿价钱。

盐是粗盐，泛黄，结块，捏在手里沙沙响。赵姬拿手指碾了一小撮尝了尝，又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最后把草药和兽皮都留在了摊子上，换回来大半碗粗盐和一小把干鱼。她把盐块用粗布包好，搁在篮底，干鱼搁在最上面，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妇人蹲在路边卖刚摘的野葱，她蹲下来挑了几根，拿一小块晒干的艾草换了，放进篮子里，然后沿着巷子往回走。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赵姬推开木门，看见赵政蹲在灶台旁边，右手夹着木板，左手正把一小堆刚摘回来的灰灰菜择干净。张起灵坐在柴房门口，正在削一根树枝，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了。

赵姬走过去，把竹篮搁在灶台上。干鱼的味道混着粗盐和野葱的气息慢慢散开。赵政抬起头，看见竹篮里那几根野葱和干鱼，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赵姬蹲在灶台边生火，把锅刷干净，往锅里倒了一瓢水，又搁了两块粗盐进去。水烧开的时候她把干鱼放进去，又把那几根野葱切成碎段，撒在锅面上。赵政蹲在旁边，看见汤面上浮着油花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闻到肉味了。

“娘。”赵政说。“换到了？”

“换到了。”赵姬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盐够吃到秋后了。草药卖得比上次好一些。”

赵政没再问，把手里择好的灰灰菜放进旁边的粗陶碗里，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蹲下来，把手里的菜叶碎屑拍干净。张起灵已经削完了那根树枝，搁在脚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

晚饭是干鱼野菜汤，配着黍米粥，赵姬还在粥里搁了几片干枣。赵政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用左手喝一口粥，夹一筷子灰灰菜，嘴里慢慢嚼着。汤里有盐味，比前几天的淡粥好了太多。他低头喝着汤，看见院子里被晒了一整天的泥地上还留着他打水时洒下的水渍，干了一半，剩下浅浅的湿痕，被暮光映得发亮。

赵政蹲在灶台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张起灵坐在门槛上，也在喝粥，动作很慢。赵政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色暗下来。暮色从东边的屋檐开始往西边退，先是灰蓝，再是暗紫，最后变成深青色的薄雾。

赵政转过头，看见赵姬正蹲在灶台边，把剩下的粗盐包好，搁进瓦罐里，又在瓦罐上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赵政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回去看院子里的暮色。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站桩、打水、摸石头、练闭气。但今天赵姬换回了盐，干鱼的香味还在屋里没散尽。

赵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炕上的被褥抖了抖，躺了下来。他在黑暗里听着屋檐底下偶尔滴落的露水声，院子外面有脚步声——是邻居收工回家的动静，远了一些，又远了一些，然后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右手搁在枕边，夹板贴着粗布被面，那两根手指在木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