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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龙麟再遇

天亮的时候,赵政是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蒸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炕沿边的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稠粥,冒着白气。然后看见赵姬蹲在灶台前,拿木勺搅着锅里剩的粥底,听见他醒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衣裳穿好,粥在炕边。"

赵政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的薄袄已经被赵姬换过一件干爽的。他裹着袄子,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烫得直吸气,目光却一直往干草堆那边瞟。

那人还在。

侧躺着,面朝土墙,短发散在干草上,脊背微微弓着。赵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件被赵姬套上的旧麻衣——赵姬从柜底翻出来的,原是赵政父亲留下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身,肩宽腰窄的轮廓被粗麻布料勾勒得一清二楚。

赵政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赵姬起身走过来,顺手把他嘴角的粥渍擦掉。

"别看了,还没醒。"

赵政低头喝粥,没吭声,眼睛又往那边飘了一下。

赵姬没再管他,转身去收拾灶台。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这人来历不明,衣着奇怪,身上的伤……或者说算不上伤,只是几道浅浅的红痕,天亮再看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不是邯郸人,口音也不是赵国的,问他话也不会回,就跟块石头一样闭着眼躺了一整夜。

她不敢留他太久。质子府虽然偏僻,但周围耳目众多,一个陌生男人住在这里,被人看见了,她和赵政都脱不了干系。

可她又没法狠心把人丢出去。雪还在下,外面冷得能把人活活冻死。

赵姬看着干草堆上那个安静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赵政喝完了粥,放下碗,悄悄从炕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干草堆旁边。他蹲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孩子的那种直觉,知道不能靠太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那人的后脑勺。

短发散在黑灰色的干草上,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露出小半截脖颈,肤色很白,颈侧能看见一道极淡的青色血管。

赵政看了很久,小嘴抿着,什么声音也没出。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人的发梢。

触感软得不像话,像什么小兽的毛。

他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像是怕被发现,然后蹲在原地,心跳快了两拍。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政从干草堆旁边站起来,赤脚走回炕边,爬上炕,老老实实坐着。赵姬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屋里又暖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干草堆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布料的窸窣声,很细微,像人翻了个身。

赵姬回头。

干草堆上的人坐起来了。

他坐得很慢,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短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遮着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只眼微微眯着,瞳孔没有焦距,像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赵姬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人,一只手悄悄按在灶台边沿的烧火棍上。

那人坐在干草堆上,脊背微微弓着,短发散落,锁骨从宽大的旧麻衣领口隐约露出——皮肤冷白,骨节分明,看着单薄清瘦,可那副骨架立在晨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沉定感,像山崖上被风打了多年的孤松,清瘦却压得住重量。

他垂着眼,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土墙、灶台、豁口的陶碗、堆在角落的干柴、木门上的旧闩——最后落在炕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赵政正坐在炕沿,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黑亮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眨都忘了眨。

赵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安静了几息。他的目光在赵政脸上停了一瞬——很淡的一眼,像确认了什么东西——然后轻轻移开了。

赵姬把手从烧火棍上拿开,端起灶台上另一碗粥,走过来,放在干草堆旁边的地上。动作很慢,没有靠太近。

"能自己吃吧?"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碗粥。片刻之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碗。

赵姬注意到他的手指——中指和食指比常人长出一截,指腹覆着薄茧,骨节纤长分明,看着不像一双常人的手。

那人端着碗,没有立刻吃,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粥,像在想什么。然后他慢慢把碗端到唇边,喝了一口。

赵政坐在炕上,眼睛还是没离开他。

那人喝粥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响。晨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肩上,碎发边缘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赵姬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捏着抹布,看着他喝完粥,把空碗放下,然后重新靠回干草堆上,微侧着头,闭上了眼,像又睡过去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赵姬走过去收了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他呼吸已经变得平缓绵长,侧脸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转回灶台,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水,思绪翻涌。

——这人身手不一般。从醒来到坐下、端碗、喝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人才有的那种警觉和克制。他分明是在确认这间屋子安全,确认面前的人没有敌意,才肯伸手端碗。

——但他身上又没有任何杀伐气。那副沉静的模样,不像刺客,不像逃犯,倒像某种……误入尘世的东西,不属于这间破旧的质子府,也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身份。

赵姬把思绪压下去,继续低头刷碗。

赵政还坐在炕沿上,看着干草堆那边。那人的侧脸埋在晨光和碎发的阴影里,睫毛很长,安静得像一尊陈旧的玉像。

赵政忽然觉得,这间乱糟糟的茅屋,今天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