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饭是赵姬煮的一锅野菜糊糊，掺了半把黍米，稠得能立住筷子。

赵政端着碗坐在炕沿，拿木勺舀一口吹半天，眼睛却一直往干草堆那边瞟。那人自早上醒了喝过一碗粥之后，又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只是什么都不想做。赵姬没有叫他用饭，只把一碗糊糊搁在干草堆旁边地上，也没有多说话。

过了好一阵，那人睁开眼，扫了一眼地上的碗，端起来慢慢喝了。

赵政看见他喝糊糊的样子，跟自己不大一样。自己喝粥要吹、要小口抿，那人只是端着碗，就那么安静地一口一口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不烫也不急。喝完，把空碗放回地上，重新靠回草堆，微微垂着眼，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赵政想了半天，从炕上滑下来，端着碗走到干草堆旁边，隔了两步远蹲下，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糊糊，时不时抬眼瞟对面的人一下。

那人没有看他，也没有动。

赵政蹲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自己咕哝：“粥……好喝。”

那人没有回应。

赵政也不气馁，又蹲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喝干净了，舔了舔嘴角，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依旧垂着眼，短发遮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安静得像画。赵政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什么重要的话，对方没听到，有点失落，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失落。

午后赵姬出门了一趟，去巷口邻居那里换了半包盐。她锁了门，叫赵政乖乖待在屋里。赵政坐在炕上，看着赵姬把门从外面带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干草堆那边。

那人依旧靠在那里，姿态和赵姬离开前一模一样，像是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赵政坐了一会儿，觉得炕上太远了，又滑下来，悄悄在干草堆旁边坐下——不是正对着，是侧着坐，背靠着炕沿，这样既不算靠得太近，又能看见那个人。他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觉得地板有点凉，又蜷了蜷脚趾，安安静静地待着。

屋里很静，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房梁上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赵政看着那些灰尘出了会儿神，又转过头去看那人。那人的侧脸被窗纸漏进来的光映着，鼻梁的轮廓挺直利落，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整张脸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赵政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似的，嘟囔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

没有人回答。

赵政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抠自己指甲缝里的一点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轻的，像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哑而淡，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拼了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忘了。”

赵政猛地转过头。

那人依旧靠着草堆，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土墙上，像在辨认什么。那两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屋里的寂静吞掉，可赵政听清了。

赵政睁大眼睛，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眨了两下眼，小心翼翼地问：“忘了……是什么意思呀？”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把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有转头，也没有解释。

赵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垂着的眼，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一直在想事情，想一件很重要、但是想不起来的事情。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好看，可是又像一片漂在水面上的枯叶，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赵政往前挪了半步，很轻很轻地说：“那你住在这里吧。我娘做的粥很好喝的。”

那人没有回答。但赵政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中指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赵姬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盐，还捏着一小把干枣。她把枣搁在灶台上，顺手往屋里扫了一眼。干草堆上的人还在，姿势跟走之前几乎没变，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赵姬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今晚煮枣粥”，便转身蹲下去生火。

赵政从干草堆旁边站起来，跑到灶台边，踮着脚看那几颗干枣，又转头看看干草堆那边，然后又看看赵姬，脸上有种藏不住的欢喜，像在说“他还在，没有走”。

他看了看灶台上皱巴巴的干枣，又转头看了一眼干草堆。那人侧脸安静，碎发半掩，没有看他，但赵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暖了很多。

夜里赵姬把赵政哄上炕，赵政盖着被子，眼睛还是睁着的。他看着干草堆那边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悄悄攥紧了被角，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娘”。

赵姬嗯了一声。

“他说他忘了名字。”赵政的声音闷闷的。

赵姬沉默了几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政的背：“睡吧。”

赵政闭上眼睛，黑暗里干草堆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模模糊糊地想：忘了也没关系，我帮你记住就好了。

那个念头像一粒很小的种子，落进三岁孩童的心里，扎下细细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