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刻意的分寸

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舞蹈老师的拍手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周遭松散的氛围。

“再来一遍完整走位，这次衔接要更自然，相邻站位的两人多配合一下，别各跳各的。”

老师的话意有所指，视线轻轻扫过并排站立的贺峻霖和严浩翔。

训练室瞬间安静下来，伴奏的鼓点再度响起，厚重的节拍撞击在墙壁上，也轻轻撞在贺峻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摒弃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全身心投入到舞蹈动作里。

可身侧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根本无从忽视。

严浩翔跳舞向来极具张力，力度收放自如，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两人站位相邻，无数个侧身、靠拢、并肩的走位，让他们不得不频繁靠近、擦肩。

每一次手臂不经意的触碰，每一次侧身重叠的光影，都让贺峻霖的神经紧绷一分。

他下意识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走位需要贴近严浩翔时，他都会刻意错开半寸距离，肢体绝不产生多余接触，动作精准、规矩、滴水不漏，将分寸感拿捏到极致。

他在避嫌。

明目张胆，却又无比隐晦的避嫌。

几年的空白期横亘在此，他们早已没有了年少时肆无忌惮的亲密，剩下的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疏离和体面。贺峻霖清楚，所有人都隐约记得他们从前要好的模样，也知晓那场无声的离别，与其尴尬试探，不如彻底保持距离，相安无事。

一遍完整的舞台走位结束，全员停下动作，微微喘息。

老师站在镜面前方，复盘着刚刚的问题，语气严肃：“整体都不错，就是贺儿和浩翔，你们两个站位太僵了。”

话音落下，训练室里细微的喧闹骤然停滞，几道目光悄悄落在两人身上。

贺峻霖心头微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你们俩默契是有的，以前一起练过很久，不用这么刻意疏远。”老师继续点评，“舞台需要松弛感，你们太拘谨，刻意拉开距离，整体画面就散了，放开一点，正常配合就好。”

简单几句话，精准戳破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伪装。

贺峻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窘迫。他以为自己的掩饰天衣无缝，原来所有的刻意和别扭，早已被外人一眼看穿。

他侧过头，下意识想附和一句，却恰好对上严浩翔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骤然凝滞。

严浩翔的眼神很淡，没有波澜，没有诧异，更没有丝毫尴尬，仿佛只是在配合老师的点评，单纯看一眼队友。那双漆黑的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无声告诉贺峻霖——你的刻意避开，我全都知道，但我无所谓。

这份漠然，比任何冷淡的指责都更伤人。

“好，我们调整一下。”最终是贺峻霖先移开视线，轻声应下，语气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严浩翔也微微颔首，淡淡应声：“嗯。”

依旧是疏离客气的语气，简短冰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接下来的反复磨合，贺峻霖试着放下心底的别扭，不再刻意躲闪。可越是刻意放松，心底的桎梏就越重。熟悉的默契不受控制的涌现，同一个节拍里，两人的动作下意识完美契合，转身、抬手、落脚，无需对视，便能精准跟上对方的节奏。

那是刻在骨子里、历经无数日夜打磨出来的默契，是三年空白时光都无法磨灭的本能。

连老师都忍不住赞叹：“你看，这才是该有的样子，你们俩的配合，是别人比不了的。”

队友们也笑着打趣两句，氛围轻松热闹，可贺峻霖和严浩翔，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训练服也微微濡湿。中途喝水休息时，大家扎堆围在饮水机旁说说笑笑，唯独贺峻霖刻意放慢脚步，等所有人都接完水，才慢悠悠走过去。

他不想和严浩翔挤在一起。

可命运偏偏处处巧合。

他刚拧开矿泉水瓶盖，身侧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余光瞥见那双熟悉的白色运动鞋停在身侧，清冽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严浩翔就站在他旁边，抬手接水，动作自然随意。

狭小的饮水机旁，只剩他们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里，尴尬的氛围无限蔓延，只剩下机器运作的细微声响。贺峻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想侧身离开，却听见身侧的人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压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贺峻霖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跳猛地乱了节奏，胸腔里骤然涌入无数细碎的情绪，酸涩、茫然、错愕，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哪里一样？”

严浩翔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目光沉沉，藏着无人读懂的情绪，沉默两秒，轻轻吐出四个字：

“太会躲了。”

话音落下，他接完水，率先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留下贺峻霖一人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久久无法平息的波澜。

原来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刻意避开，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

而这场时隔三年的拉锯，才刚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