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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工作日

对手(双塔)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的第一天,沈砚醒得比平时早。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消息,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他的腰上还搭着一只手臂,贴着里衣的布料传来均匀的温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衍之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他靠的位置比元旦那天近了一些,额头几乎贴着沈砚的肩窝,呼吸的温热气流拂在沈砚的锁骨上,像是一片不轻不重的羽毛。

沈砚没有动。他在那阵呼吸的节奏里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感受着那只手臂搭在腰上的重量和温度。他想到今天是工作日,想到那些在假期里暂停的消息现在会开始重新涌入,想到方岩那天夜里发来的关于资金来源被打听的提醒。他知道假期结束了,该恢复运转了。但他不愿意这么快就松开此刻贴着皮肤的温度。

他决定再多躺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他又多躺了五分钟。直到顾衍之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刚醒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散的,聚到沈砚脸上之后弯了一下。“早。”

“早。”沈砚说,“你醒了我就起来了。”

“你可以再躺一会儿。”

“已经多躺了十分钟了。”沈砚说,“再躺下去今天就起不来了。”

顾衍之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沈砚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腰侧那块被手掌焐过的皮肤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瞬间感受到温差,像是那个温度被人拿走之后留下了一个形状明确的空缺。他看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也正坐起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那种光让沈砚想起去年秋天他们在钟楼广场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不太确定能不能走到这个人身边。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穿着顾衍之衣柜里拿出来的T恤,头发睡得翘起来,今天要穿的外套挂在床尾的椅背上是顾衍之从衣柜里拿出来的那件灰色外套。他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早饭是沈砚煮的。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燕麦粥,想着顾衍之平时是怎么做这件事的拿碗,放佐料,调火候。他学着做了一遍,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顾衍之好,但至少没有糊锅。他把粥端到桌上的时候顾衍之刚从洗漱间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日的版本柔软了一个刻度。

“你做的?”顾衍之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第一次煮。”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你尝尝,不好吃也别说。”

顾衍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的。比我的淡一点,但刚好。”

沈砚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跟自己平时吃的没什么区别,但顾衍之说“刚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讲道理的真诚,像是他真的觉得这碗粥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早饭之后两个人各自去了公司。沈砚走进鼎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他道了一声新年好,他点了点头回了新年好。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方岩在十六层的电梯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凤凰单丛。

“沈总,新年好。”方岩把茶杯递过来,“还是老规矩,九十五度的水,泡了三分钟。”

沈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谢谢。你昨天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方岩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那条消息之后我查了一下,源头应该是商会那边的一个人,姓徐。这个人平时不太参与具体的业务,但消息比较灵通,跟各方都有一点接触。问题在于他那天打听的问题太具体了问的是示范区项目前期的资金安排里有没有非公开的部分,问得像是手里已经有一些信息了。”

沈砚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示范区项目前期的资金安排所有的审批流程、银行通道、资金流向,都是公开透明可追溯的。没有任何非公开的部分。但“没有非公开的部分”和“别人相信没有”是两回事。如果有人在暗处散布不实的信息,那只需要制造一个疑问,而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

“先不动作。”沈砚说,“继续观察。如果有人在传,传的内容是什么、从哪传出来的。拿到具体信息再处理。”

方岩点了点头。“好的,沈总。另外还有一件事林总那边问您,那个新材料项目的推进会您要不要参加。远洲那边已经出了第三版方案了。”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远洲的第三版方案意味着顾衍之的团队在假期里没有完全停下来,至少有人花时间把方案改到了可以再次推进的程度。“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参加。”

方岩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沈砚靠着椅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想着顾衍之想着那个人在假期里改方案的时候坐的姿势,想着他改完方案之后会不会也端一杯茶,想到他元旦早晨说“明年也在”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个新年的第一封邮件。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一趟远洲大厦。联合工作组的例会定在四点,他三点四十就到了,没有直接去会议室。他走到六十八层的时候看到顾衍之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从门缝里看到顾衍之站在窗边接电话,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砚注意到那杯茶是凤凰单丛他最近已经很少喝别的茶了。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顾衍之刚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来早了。”

“嗯。”沈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便看看你。”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喝凤凰单丛。”

“你不是说过这个茶好喝吗。”

沈砚没有说话。他从顾衍之手里拿过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温的,泡得刚好,是顾衍之的手艺。他喝完还回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像是一条细长的金色分界线。

“后天下午那个会,”沈砚说,“方岩跟我说了。”

“第三版方案做完了。刘博士那边已经初步同意了框架,后天去走个过场就可以出意向函了。”

“你效率挺高。”

“假期闲不住。”顾衍之说,“总要找点事做。”

沈砚看着他,目光在他嘴角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那你假期还做了什么事?”

顾衍之想了想。“看了几页书,收了一件外套。”

“哪件外套?”

“衣柜里那件灰色的。”

“那件不是我的吗?”

“是你的。”顾衍之看着他,“所以我在想你穿的样子。”

沈砚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他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外套不是那件灰色的,是他自己的深蓝色大衣。“那件今天没穿。”

“后天穿吧。”

“为什么?”

“后天下午那个会,我也想看到。”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排我的穿着?”

“建议。”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不是安排。”

沈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那后天下午我就穿那件。”

例会开始之前,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沈砚在前,顾衍之在后,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进了会议室之后沈砚走到长桌的一端坐下来,顾衍之走到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十几个人的位置和一桌摊开的文件。方岩坐在沈砚旁边,陈叙坐在顾衍之旁边,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方岩注意到,沈砚今天开会的时候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平时常戴的那块百达翡丽,是另一块,表盘简约,表带是深棕色的,像是旧物。他不知道那块表是哪来的,但他注意到沈砚偶尔会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碰一下表盘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远洲那边的陈叙也注意到了。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例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第一圈灯光。沈砚站起来收拾文件夹的时候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顾衍之发的消息:“晚上来我家。有东西给你看。”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长桌对面的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在跟远洲的副总说话,表情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工作事项。但沈砚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跟沈砚平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样。

沈砚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