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体温焐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房间还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白晨光。他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顾衍之的床,顾衍之的被子,顾衍之的手横过他的腰搭在他的腹部,整条手臂的重量均匀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截温热的梁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衍之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下颌线的弧度在睡着的时候完全卸掉了白天那些锋利的棱角,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自然的线条。
沈砚没有动。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安静地看着顾衍之,看了好一会儿。跨年夜的记忆正在慢慢地浮上来,一些碎片烟花的光、倒数声、他解开的扣子、顾衍之掌心的温度、他闭上眼睛之前顾衍之眼底那层翻涌的光。那些画面像是一卷被慢放的胶片,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走过去,每走一帧他的心跳就重一下。
他正在出神,顾衍之搭在他腰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收拢了一点,像是在睡梦中确认怀里的人还在。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刚醒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散的,像是一池还没有聚拢的水。他看了沈砚两秒,然后目光慢慢聚焦。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是刚醒的人才会有的、带着睡意和一种“你还在”的确认感。
“早。”顾衍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早。”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沈砚说,“在看你。”
顾衍之的手在他的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睡着的样子。”沈砚说,“你睡着了跟醒着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像一栋楼,闭着嘴的时候像一个人。”
顾衍之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早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真实,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之后露出的暖水。他往前靠了一点,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换着。“那现在呢?”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得很近,“现在是楼还是人?”
沈砚没有回答。他往前凑了凑,在顾衍之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的触碰,像是早晨的第一滴水落在一面安静的湖上。他退开之后看着顾衍之,说:“现在是顾衍之。”
顾衍之听了这句话,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沈砚往怀里带了一下,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跟昨晚跨年夜的那些不一样更慢,更安静,带着早晨特有的缱绻和一种不需要着急的温度。他吻得很仔细,像是一幅画在收尾的时候被人用最小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描着边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沈砚闭着眼睛,手抬起来落在顾衍之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感觉到那些发丝在他指缝间轻轻地滑过。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躺在晨光里。沈砚靠着顾衍之的肩膀,被子下面的腿贴着顾衍之的腿,那种温度交换是均匀的、持续的,像是两片紧挨着的树叶在同一个枝头上被同一阵风吹动着。
“昨天晚上,”沈砚开口,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肩窝里,“你的手放在我背上的时候,我其实醒了一下。”
“什么时候?”
“倒数到三的时候。”
“那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沈砚说,“你说‘新年快乐’。”
“不是。”顾衍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倒数到一的时候,我还说了一句别的。”
沈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在早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也更亮。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说了‘明年也在’。”
沈砚觉得自己的呼吸轻了一拍。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在那里:“那后年呢?”
“后年也在。”
“大后年呢?”
“都在。”
沈砚笑了。笑声从他的肩窝和枕头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种在早晨安静的光线里才会有的、不被压制的快乐。顾衍之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像是一个温柔的、不需要翻译的回应。
他们在床上待到了快九点才起来。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更多了,在床尾铺开了一片暖金色的长方形光块。沈砚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顾衍之伸手把他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完没有收手,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那件外套,”顾衍之说,“还在衣柜里。”
“哪件?”
“上次你穿走的那件。”
“不是给我了吗?”
“是给你了。但我想着你今天可能要穿。”
沈砚看了他一眼,下床赤着脚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那件灰色的外套还挂在那里,肩线比他的宽一些,袖口比他的长一些。他把它取下来穿上,袖子卷了两圈,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怎么样?”
顾衍之靠在床头看着他,目光从肩膀滑到袖口,在沈砚微微露出的腕骨上停了一下。“我穿的时候没有你穿好看。”
沈砚的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折痕,说:“那这件以后是我穿了。”
“本来就是你的。”
客厅的餐桌上有顾衍之煮的粥。他趁着沈砚洗漱的时候去了厨房,把粥热上了,旁边还摆了一碟腌萝卜和几个小包子。沈砚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熬化了,在嘴里有一种清甜的绵软感。他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顾衍之。
“你平时上班前也这么早起?”
“不一定。”
“那今天为什么?”
“今天不是工作日。”顾衍之也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今天是新年第一天。”
沈砚听了这话,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喝粥,但喝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早饭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北城的冬天早晨日光淡而稀薄,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把客厅里的灰尘都照成了浮动着的金色微粒。沈砚靠着顾衍之的肩膀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一条消息上,是方岩发来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沈总,新年快乐。另外有一件事想跟您说一下:我昨天下午在商会那边听到有人在打听示范区项目的资金来源细节,问得比较具体,像是带着目的来的。我还没有回复任何人,想先跟您确认一下怎么处理。”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顾衍之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偏过头来扫了一眼屏幕。“方岩发的?”
“嗯。”沈砚把手机侧了侧让他看清,“有人在打听示范区的资金来源。”
顾衍之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想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回?”
“先不回复。”沈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还在打听阶段,说明他们还没有拿到实质的东西。如果我急着处理,反而会让他们知道我在意。”
顾衍之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更中间的位置上,像是要把那条消息从沈砚的视线里移开一点。“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他说,“那些事明天再想。”
沈砚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他重新靠回顾衍之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是北城新年第一天的早晨,阳光淡而安静地照在城市的上空。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细笔重新描过一遍轮廓。那些昨天还在运转的机器、还在流动的资金、还在暗处编织的网,都在这一刻被暂时地隔在了窗外。
沙发上的暖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起。沈砚靠着顾衍之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背上。顾衍之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沈砚的手指就滑进了他的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均匀地交换着。
“顾衍之。”沈砚闭着眼睛说。
“嗯。”
“明年跨年的时候,还去那个钟楼吗?”
“去。”
“后年呢?”
“也去。”
“那一直去。”
“一直去。”
沈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拢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北城在新年的第一天安静地亮着,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而那些没有按暂停键的东西那些在暗处移动的棋子、那些正在被编织的网、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目光它们还在那里。但此刻沈砚不想去想它们。
他靠着顾衍之的肩膀,感觉到那排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微微握着,感觉到顾衍之的呼吸在他的头顶起伏,感觉到这个新年的第一天正在以一种温暖的、缓慢的速度从他身边流过。他觉得没有什么比此刻更需要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