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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跨年

对手(双塔)

示范区一期落成之后,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十二月的最后几天过得飞快,沈砚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一年是怎么过去的,日历就翻到了三十一号。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二月三十一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这一年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机场的擦肩而过,到星恒的争夺战,到示范区项目的被迫联手,到那杯茶、那块表、那个雪夜的钟楼、那个停车场里的对视。像是一条河流从源头流向入海口,河道弯弯曲曲,但一直都在向前。

他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跨年,你有什么安排?”

顾衍之过了一会儿才回:“晚上有个公司的内部酒会,走个过场就出来。你呢?”

“没有安排。等你出来。”

“那十点之后见面。”

“好。去哪?”

顾衍之回了一个地址是城东那个钟楼广场。沈砚看着那个地址笑了。他们第一次在雪夜里去那里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试探的边缘走着,谁也不敢跨出那一步。现在一年快过完了,他们再回去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同一边。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沈砚到了钟楼广场。冬天的广场比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显得空旷了许多,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那座红砖钟楼还是老样子,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像是一个已经站了很多年、还可以再站很多年的老朋友。

沈砚站在广场边上等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北城的跨年夜不算热闹,这个角落尤其安静,偶尔有一两对情侣牵着手从广场边上走过,低语声在冷空气里被压缩成稀薄的一层。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顾衍之正从广场的另一端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白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沈砚会在这里等,不用赶。

“公司那边结束了?”沈砚问。

“走完了流程就出来了。”顾衍之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彼此之间的空气里交错,“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到一会儿。”

“手冷吗?”

沈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顾衍之面前。“你摸一下。”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沈砚的指尖确实有些凉,顾衍之的手比他暖一些,掌心干燥温热的,把他那几根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他握着沈砚的手没有急着松开,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走走吧。”沈砚说。

两个人沿着广场边上的小路慢慢地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干在路灯下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沈砚走在靠里的那一侧,顾衍之走在靠外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的肩膀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是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它的空隙。

“你去年跨年在干什么?”沈砚问。

“在公司。”顾衍之说,“看文件。”

“一个人?”

“一个人。”

“那我呢?”沈砚想了想,“我应该也在公司。看文件。一个人。”

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今年不一样了。”

“嗯,不一样了。”

两个人走到广场尽头的时候,沈砚停下来。面前是一条不太宽的河,冬天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在路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河对岸是一片居民区,万家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是数不清的小小的暖黄色方块拼成的一幅画。

“顾衍之。”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顾衍之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臂,沈砚呼出的白气和他的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开。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机场见过一面。你站在VIP通道尽头接电话,我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你身上的香水味。”沈砚的声音不大,“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品味不错,然后就走了。”

顾衍之看着他。“我那时候也看到你了。你走路很快,像一把刀。我当时想,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他。”

沈砚笑了一下。“那现在呢?你现在还觉得我身后有东西在追我吗?”

“现在没有了。”顾衍之说,“你现在走路比以前慢了一点。”

“那是因为你走得不快。”

“那你以后可以走得更慢一点。”顾衍之看着他,“不用急着去任何地方。”

沈砚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一种温热而饱满的东西撑得满满的。北城冬天的夜色在他们周围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是一片被分散了的光源,每一盏都在不同的地方亮着。沈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程度。

“顾衍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晚上想跟你待在一起。”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从沈砚的眼睛缓缓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眼睛,像是正在用目光完成一个不需要语言的确认。“那就不回去了。”

“你那边还是我那边?”

“我那边。”

沈砚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顾衍之的围巾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他的指尖在顾衍之的脖颈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走吧。”

顾衍之的公寓在跨年夜的安静比平时更深。整栋楼像是大多数人都出门了,楼道里没有人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上楼的时候沈砚靠在电梯壁板上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正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侧脸在电梯暖黄色的灯光里轮廓分明。沈砚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背。顾衍之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了出去。

进门之后沈砚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北城夜景在跨年夜显得格外璀璨,远处的金融街写字楼群像一片被点燃的森林,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是一小片火光。他看了一会儿,感觉到顾衍之从身后走过来,停在他旁边。

“十二点还有一段时间。”顾衍之说,“你想做什么?”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把人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里。沈砚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想看着你。”

顾衍之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北城的跨年夜灯光,窗内是安静的、只有彼此呼吸的空间。沈砚伸出手,碰了碰顾衍之的下巴,指腹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滑到耳垂旁边,停在那里。

“你这一年,”沈砚的声音很轻,“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

“一秒都没有?”

“一秒都没有。”顾衍之的声音比他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从你说‘别让我失望’的那天开始,到今天晚上,没有一秒。”

沈砚的指腹停在他的耳垂上,感觉到那一片皮肤正在慢慢地升温。他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往前靠了靠,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他的脸微微仰起来,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两口被点亮的井,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发光的自己。

“那你知道我有没有后悔?”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有没有?”

“你没有。”顾衍之说,“因为你会后悔的事情,你从来不会做第二次。”

沈砚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匀速的、不容忽视的节奏在胸腔里敲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膝盖碰到了顾衍之的膝盖,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几层衣料的距离,温度正在从触碰的地方开始交换。他伸出手,扣住顾衍之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顾衍之没有躲。他顺着那个力度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换着,温热的、带着一点茶香的气息。沈砚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他的嘴唇先是在沈砚的嘴角贴了一下,停了片刻,像是给沈砚一个退缩的机会。沈砚没有退。他的手指在顾衍之的后颈上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一寸。

于是那个吻从嘴角滑到了正中间,从轻轻的贴合变成了有重量的、持续的、不肯分开的接触。顾衍之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沈砚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呼吸贴着自己嘴唇的边缘渗进来,像是一条正在被慢慢打开的通道。他的手从顾衍之的后颈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侧,隔着毛衣的布料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顾衍之的手也落在他背上,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这个触碰确认一件他需要确认的事情。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沈砚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和顾衍之的嘴唇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自己的。客厅里的暖气在烘着,空气干燥而温热,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烟花声有人在远处提前放了一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一小片短暂的光。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沈砚睁开眼睛,看着顾衍之。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眼底那层被压了很久的光此刻已经完全透了上来,像是一盏被人揭开了罩子的灯。沈砚的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里还在。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沈砚问。

顾衍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

沈砚把手从他背上收回来,牵住他的手,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惊人。“那就别等十二点了。”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跟着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把沈砚拉着的那只手翻过来,十指交扣,跟在沈砚身后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从走廊渗进来,在床边落下一道细长的暖色。沈砚背靠着床沿站着,顾衍之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砚能看清顾衍之眼底那层正在翻涌的、被他压了很久的光。

沈砚伸手解开了顾衍之大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做的事。大衣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是毛衣的下摆被人掀起了一点,有人用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腰侧。

沈砚的呼吸在那个触碰发生的瞬间变得更浅了。顾衍之的掌心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了半度,贴在那里像一块被暖过的石头,安静地传递着热量。沈砚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双手从腰侧慢慢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里衣布料,像是在画一幅看不见的轮廓线。

窗外的城市在某处传来了人群倒数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十,九,八沈砚在倒数声里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衍之。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轮廓被客厅渗进来的暖光描了一道细长的金色边。

“新年快乐。”沈砚说。

“新年快乐。”顾衍之的声音低得像从某处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倒数声落下的一瞬间,窗外的夜空里炸开了第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了一瞬。在那个极短的瞬间里,沈砚看到顾衍之的眼睛亮得像有一颗正在燃烧的星落进了里面。

然后烟花暗下去了。他们的吻没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