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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落成

对手(双塔)

示范区一期工程正式落成的那天,北城难得地出了一点太阳。

薄薄的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工地入口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上。牌匾是深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北城科技创新示范区·一期”几个字,字体简洁有力,在午后黯淡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质感。门前摆了几排椅子,铺了一条红毯,两侧的花篮在风里轻轻晃动,红色的绸带被吹得翻卷起来。

剪彩仪式定在下午三点。沈砚到的时候,现场已经站了不少人政府那边的代表、商会的几位领导、几家合作方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台阶上站着的顾衍之身上。顾衍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他正在跟政府那边的一位领导说话,侧脸在午后的薄光里轮廓分明。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顾衍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顾衍之的也是,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对视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沈砚知道那是今天的第一个确认信号他在,我也在。

剪彩的过程很顺利。领导致辞、剪彩、合影、掌声,流程走完不到半个小时。沈砚站在顾衍之旁边拍了合影,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但那一个人正好让沈砚在余光里看到顾衍之的手他握着剪刀剪彩带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在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的人。

仪式结束之后是简单的茶歇。沈砚端了一杯温水站在角落里,人群的喧闹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声浪。他喝了一口水,看着不远处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觉得这几个月的时间像是一条被折叠起来的路,从去年秋天的第一场谈判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所有的争执、妥协、加班、深夜的对话,都在今天这一刻被折进了一块石头里。

“想什么呢?”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在想去年秋天的时候,”沈砚没有转头,“我们还在抢星恒那个项目。”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才一年出头。”沈砚侧过头看着他,“我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年。”

顾衍之也看着远处那块牌匾。“那是因为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沈砚想了想。“是。”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茶歇的人群在周围流动着,没有人特意过来打扰他们可能是因为刚结束的剪彩已经让人满足了社交需求,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个画面看起来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不太想打破。

“今天晚上,”顾衍之开口,“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来我家。”他的声音很低,“我做点东西吃。”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你会做饭?”

“不太会。但煮粥之外的东西,可以学。”

沈砚看着他说“可以学”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个人连说“不会”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含糊的劲头。“那我晚上过去帮你。”

“你来就行了。不用帮。”

“怕我把厨房烧了?”

“怕你切到手。”

沈砚笑了一下,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他觉得此刻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他站在这里,站在顾衍之旁边,站在这块刚刚落成的牌匾前面,身后是北城十二月的风声和人群的喧闹,他觉得这一年所有的奔波都有了去处。

晚上六点半,沈砚到了顾衍之的家。

他带了半瓶酒不算什么贵的,是他在家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买的,老板说这瓶适合作餐酒。他进门的时候顾衍之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上,正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厨房里的灯光是暖色的,切菜的笃笃声均匀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了酒。”沈砚把酒放在餐桌上,“什么菜?”

“看看能不能做出来。”顾衍之没有回头,“你先坐,还有一会儿。”

沈砚没有坐。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顾衍之切菜。顾衍之的手很稳,刀落得准而均匀,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差不多,像是一个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的人应该有的样子。案板旁边摆着几个碗,里面是已经切好的葱段、姜片、一小碗肉末,还有一碟处理好的虾仁。配菜都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第一次做菜的人会有的手法。

“你这叫‘不太会’?”沈砚靠在门框上问他。

“第一次做。”顾衍之没有停刀,“跟着教程学的。”

“教程还能学刀工?”

“多切几遍就会了。”

沈砚看着他切完最后一颗土豆,把刀放下,转身去开火。锅烧热了,油倒进去,发出滋啦的一声响。他把葱段和姜片放进锅里爆香,香味一下子就漫了出来,混着油烟和厨房里温热的空气。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幅画都好看顾衍之站在灶台前面,胳膊上有一点溅到的油星,但姿态依然从容不迫,像是盖过一百栋楼的人,此刻正在认真地炒一盘土豆丝。

菜端上桌的时候,沈砚发现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番茄蛋汤。卖相算不上精致,但色泽正常,没有糊,没有生,一看就是花了时间和心思做出来的。沈砚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沈砚说,“比我想象的好。”

顾衍之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完咽下去之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可以”的确认信号。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开始慢慢地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北城夜色已经全黑了,餐桌上的暖光把两个人笼在一个不大的光圈里。沈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甜酸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跟那瓶酒配起来很合适。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顾衍之。

“你今天下午站在那里看牌匾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衍之停下了筷子。“在想这是我第一次从头到尾看完一个项目的全流程。以前远洲的项目,我大多是审方案、批预算、看结果。只有这个,是从跟你在会议室里吵第一架开始的。”

“那你觉得过程怎么样?”

顾衍之想了想。“比光看结果累。但结束的时候,比光看结果踏实。”

沈砚端起酒杯跟顾衍之的杯子碰了一下。“那以后的项目,你继续看结果就行。这种需要从头到尾盯的,我们可以一起。”

顾衍之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沈砚,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一池被慢慢搅动过的水。“你是说不只是示范区?”

沈砚也看着他。“不只是示范区。”

顾衍之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没有接话。但他看着沈砚的那种目光让沈砚觉得,那句“不只是示范区”已经被收进了某个不会丢失的地方。

饭后两个人把碗洗了。沈砚站在水池旁边冲碗,顾衍之站在旁边擦干。两个人的手在水池上方偶尔碰到,谁也不躲,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沈砚把最后一只碗递给顾衍之的时候,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你嘴角有油。”顾衍之说。

“哪?”

顾衍之没有指。他放下手里的碗,伸手用拇指在沈砚的嘴角旁边轻轻揩了一下,然后把拇指收回来。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不假思索的,但做完了之后顾衍之的手指在原地停了一瞬才放下来。沈砚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动,看着顾衍之收回手、重新拿起碗布继续擦碗,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那个揩嘴角的动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沈砚的嘴角还残留着顾衍之指腹的温度,那个温度像是一个小小的印记,贴在那里,不会消失。

洗碗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顾衍之泡的茶,沈砚穿着拖鞋盘着腿坐在沙发的一端,顾衍之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距离。客厅里的灯调暗了一档,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里像是被稀释过的金色颜料,涂在深蓝色的画布上。

“顾衍之。”沈砚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紧张了?”

顾衍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哪方面?”

“做菜。我进来的时候你切土豆的姿势跟平时开会的时候拿笔的手势不太一样。”

“切菜和拿笔本来就不一样。”

“我不是说手势。”沈砚说,“我是说你用力的大小。你平时拿笔写字的时候,指节是放松的。你切菜的时候,指节是绷紧的。”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第一次做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吃,会有一点。”

“那你下次做的时候,我站你旁边看。你忘了怎么切的时候可以问我。”

“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查教程。”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坐在旁边就行。不用查教程。”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挪了一下位置,从沙发的一端挪到了中间,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沙发不算宽,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刚好填满了整张沙发的宽度。顾衍之的手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拇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的夜风在窗户外面刮着,发出低沉的呼呼声。客厅里的暖光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幅模糊的、贴合在一起的形状。沈砚靠着顾衍之的肩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声,觉得这一整年所有的奔波都在这一刻找回了它的意义。

“顾衍之,”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去剪一次彩。剪我们自己建起来的东西。”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下巴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好。每年都剪。”

沈砚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北城在十二月末的夜色里安静地亮着,那些高楼像一根一根被点亮的蜡烛,在一个盛大的、没有人唱生日歌的夜晚里各自燃烧。而在其中一扇亮着暖光的窗户里面,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在玻璃上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歌。

这一天,示范区一期落成了。一块牌子挂了上去,第一批入驻企业快要来了。这是他们一起建起来的第一栋楼。

而他们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