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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杯茶的距离

对手(双塔)

顾衍之的母亲走后的那个星期,北城的天气比之前更冷了一层。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干燥而锋利的冷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一把很薄的小刀在皮肤表面慢慢地划。街上的行人把围巾拉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里快速地眨着。沈砚也在出门前把围巾多绕了一圈,但到了远洲大厦楼下的时候鼻尖还是冻红了。

他今天是来开联合工作组的例会,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他没有直接去会议室,而是乘电梯上了六十八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顾衍之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正准备转身去会议室,余光扫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杯口上方有一缕细细的白雾正在安静地升起。杯身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帮你泡好了。先去开会,回来喝。”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和那杯茶,笑了一下。他没有走进去,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烫得刚好。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会议室走去,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上午的会开得很顺利。示范区一期的主体结构在几天前刚刚封顶,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两周。远洲的施工团队在最后一个月里连续加班把进度抢了回来,鼎盛的招商部门也同步推进了第一批意向入驻企业的签约。两个团队的人在会上互相感谢了几轮,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例会都轻松。沈砚坐在长桌的一端,顾衍之坐在另一端,两个人隔着十几个人和满桌的文件对视了一眼。沈砚的目光在顾衍之脸上停留了一瞬,顾衍之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那杯茶的温度在他知道了之后也到了他这里。

散会的时候沈砚故意留到了最后。等人都走了之后他拿起自己的文件夹,没有往电梯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顾衍之的办公室。那杯茶还在桌上,温度比刚才降了一些,但还没凉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时候花香和蜜韵都还在,只是比刚泡好的时候淡了一层,像是被人放了一段时间之后沉淀下来的、更安静的版本。

“没凉透吧?”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跟着进了门,把门带上了。

“刚好。”沈砚转过身,端着那杯茶靠在办公桌边缘上,“你今天怎么想到提前给我泡茶?”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你从车里走到楼里的那段路,风很大。”

沈砚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顾衍之的表情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没有任何附加的煽情。但沈砚已经学会了读他那些平淡陈述底下的东西“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翻译过来是“我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想到了你”;“你从车里走到楼里的那段路”翻译过来是“我知道你每天早上走哪条路进来”;“风很大”翻译过来是“我怕你冷”。

“顾衍之。”沈砚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沈砚端着那杯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顾衍之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想过。”

“哪?”

“你那边还是我那边都可以。或者重新找一个地方。”他的语气很平,“你选。”

沈砚看着他,觉得自己手里的那杯茶的温度正在通过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温吞的程度,不烫嘴,刚好入口。他喝完那口之后说了一句:“那你选。你选的比较好看。”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好。”

沈砚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微微仰着头看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对视了几秒,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沈砚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背,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动。顾衍之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砚的指尖就滑到了他的掌心里,像是一枚硬币落进了一只准备好了的手掌。

顾衍之慢慢合拢手指,把沈砚的指尖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比沈砚的指尖暖了一度,那种温度差让沈砚觉得自己的手指像被放进了一个小小的、专门的暖炉里。“你今天下午还有安排吗?”顾衍之问。

“下午只有一个电话会。”沈砚说,“怎么了?”

“那中午一起吃饭。不在公司附近,去远一点的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半,顾衍之开车带着沈砚穿过了半个城区,停在了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上。街两边是几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是灰黄色的,阳台上晾着冬天的被子,红红绿绿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活。路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面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有些掉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木头本色。

沈砚跟着顾衍之走进去的时候,面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顾衍之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小顾,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顾衍之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老规矩,两份。”

“还是那个口味?”

“对。”

老板娘看了一眼沈砚,笑着说:“第一次带朋友来?”

顾衍之点了点头。“很重要的朋友。”

老板娘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顾衍之一眼,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后厨。

沈砚在顾衍之对面坐下,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墙上是手写的菜单,字迹有些潦草但端正,像是被人认真写上去的。“你以前经常来这儿?”

“以前住在附近的时候常来。”顾衍之倒了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沈砚面前,“后来搬家了,来得少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

顾衍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因为这家的面,”他说,“是我觉得最好吃的。”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想:一个人愿意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带到另一个人面前,是一种很深的信任。不是因为那东西有多昂贵,而是因为它属于那个人过去的一部分。顾衍之把自己过去的一部分端到他面前,摆好筷子,倒好茶,然后说“你尝尝”。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细而劲道,上面铺着薄薄的牛肉片和碧绿的葱花。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确实好吃。”

“那你多吃点。”

沈砚低头吃了一会儿面,热汤把整个人的寒气都驱散了,从胃里暖到指尖。他吃完半碗之后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顾衍之。“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顾衍之也停下了筷子。“多久来一次?”

“看你想吃的时候。”沈砚说,“你如果想吃了就告诉我,我陪你来。”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面馆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他没有回答“好”或者“知道了”,他只是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但沈砚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完整的、没有克制过的弧度,像是冬日结冰的河面忽然化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流着的、一直在流的水。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比中午亮了一些,但风还是冷的。沈砚走在顾衍之旁边,两个人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并肩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排正在等春天的骨架。

“顾衍之。”沈砚开口。

“嗯。”

“我今天中午很开心。”

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中午开心?”

“不是。”沈砚说,“是今天一整天都很开心。从早上看到那杯茶开始,一直到现在。”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慢,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想把这个并肩的时刻拉长一些的慢。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给你泡茶。”顾衍之说。

“你那么早到公司,茶泡好了等我来了也凉了。”

“那你早点来。”

沈砚笑了。“你这是为了让我早起。”

“顺便。”

两个人走出了那条窄窄的街道,回到了车旁边。风把沈砚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顾衍之抬手把他额前那几缕被吹散的碎发拨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做的。沈砚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等那只手做完它想做的事,然后说了一句:“回家吧。”

嗯。回家。”

车子发动,驶入了北城冬日的午后。路边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像是时光正在被它们一点一点地计数。沈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风景,觉得今天中午的那碗面会在他心里待很久。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是因为坐在他对面吃那碗面的人,愿意把他觉得最好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示范区一期工程的那栋主体结构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立着,钢架结构在灰白的天色里泛着冷冽的光。那是他们一起建起来的东西,第一块真正属于他们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