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沈砚到了顾衍之的家。
他按了门铃之后等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看起来像是回家之后换了更舒服的衣服。他侧身让了一下让沈砚进来,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
“嗯。”沈砚换了拖鞋走进去,“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客厅走去,沈砚跟在他身后。客厅里的灯比平时亮了一些,落地灯和壁灯都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比平时更明亮、也更柔软。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泡好的茶,还在冒着热气,像是提前算好了他到的时间。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那面空的墙上。那面墙原本是空白的,只有淡淡的米色涂料和一面窄窗。但此刻墙上挂着一幅画不大,大概一米宽,半米高,装在一个简约的浅色木框里。画的底色是深沉的藏蓝,大片的藏蓝从画布的左上角向右下角铺展,边缘处掺着一点极淡的紫色。画布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块不规则的白色区域,像是被浓雾模糊过的一道缺口,又像是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沈砚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认识这幅画或者说,他认识这幅画的缩减版。顾衍之微信头像上的那片蓝,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都是这个序列里的作品。但客厅里挂的这一幅跟办公室里的那幅不完全一样,它的蓝色更深,白色区域的位置更靠下,整体给人一种更加私密的、像是被什么安静的情绪浸泡过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砚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画布。
“放假之前定的。”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不是同一幅,是同一个系列的。办公室那幅是十年前的,这幅是今年的。我想着客厅那面墙一直空着,应该挂点东西。”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你就专门为了挂一面墙买一幅画?”
“为了让你来的时候能多看两眼。”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办公室那幅你每次去都会看几秒。”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铺展的藏蓝和那道被模糊了的白色裂口,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一种温热而缓慢的东西填满了。他之前没有说过自己多看那幅画几秒是因为喜欢,也没有问过顾衍之为什么用它做头像。但顾衍之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他还把这种注意变成了一幅挂在这里的画。
“顾衍之。”沈砚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你第二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顾衍之说,“你走到门口先看了那幅画,然后才看我。你进来办公室五次,有四次先看画。”
沈砚沉默了一瞬。“那剩下的一次呢?”
“剩下的一次直接看我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幅画的边缘,木框的材质是浅色的橡木,打磨得很光滑,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觉得客厅里的安静和温暖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住了,像是一层厚而透明的膜贴着皮肤。
他往顾衍之的方向挪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没有更进一步的用力,只是停在那里。顾衍之的手指翻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指尖,然后慢慢收拢,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谢谢。”沈砚说。声音不大。
“不用谢。”
他们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松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低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沈砚看着那片藏蓝色里的白色缺口,觉得那像是一扇门不是被关上的,是被留着的,等着有人从那边走进来。
“你吃了吗?”顾衍之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厨房走。
“没有。”沈砚跟着他,“你又做了?”
“不是。我叫了外卖,在家等你来了一起吃。”
“你什么时候叫的?”
“你出发的时候。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沈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拆外卖盒子。顾衍之拆得很仔细,把塑料盖揭开的时候没有洒出汤汁,把筷子摆好之后又把盖子叠好放在一边。沈砚看着这些琐碎的动作,觉得顾衍之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同样的认真在办公室签一份合同和在厨房摆一双筷子,用的是同一种态度。
“你以后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跟我说。”沈砚说。
“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点的就行。”
“那我就点我想让你吃的。”
沈砚笑了一下。“那你让我吃什么?”
“面。”顾衍之把一碗热面推到他面前,“这家的牛肉面,上次你说不错。”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汤底清亮,面条细而劲道,牛肉片铺在面上码得很整齐,几粒葱花点缀在中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是那家?”
“是那家。问老板娘可不可以外送,她说可以。”
沈砚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吃着那碗面,觉得顾衍之做很多事的方式都很像他本人不张扬,不解释,把一件小事做好,然后等着别人自己去发现。他在面馆说的那句话是“以后可以常来”,顾衍之听到之后做的是记下地址、问老板娘外送、然后在某天下班之后把面端到他面前。
那碗面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砚靠着沙发扶手,顾衍之坐在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茶几上的茶换了一壶新的,水汽在杯口上方凝成一道细细的白色弧线,然后慢慢散入暖黄的空气里。沈砚端着那杯茶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往顾衍之的方向挪了一点。他的肩膀贴着顾衍之的肩膀,膝盖蹭着他的膝盖,整个人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落在了另一片叶子的旁边。
“你今天下午在例会上,”沈砚的声音不大,“你敲桌面的节奏,是我平时敲的那个。”
“你注意到了?”
“我注意你比你以为的多。”
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在暖光里微微弯起来的弧度。“那你平时都注意到什么?”
“你开会的时候,每说三句话会看一眼手表。你说话的时候喜欢低着头,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你喝第一口茶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喝,但第二口就不闻了。”沈砚停了一下,“你左手无名指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我今天戴了一块表,你看了三次。”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旁边的那块茧,像是自己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那我今天看你戴的那块表,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砚说,“是块旧表,我父亲留给我的。平时不太戴,今天想戴。”
“为什么想戴?”
“因为今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但我想让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沈砚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用目光在描一条安静的线。沈砚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种目光慢慢地、完整地看完,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依然想再翻一遍的书。
“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顾衍之说。
“哪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不想走太快。”
沈砚往前靠了靠,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他没有退开,就那样停在那里,呼吸交换着。“那今天晚上的时间,可以更慢一点。”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贴了上来,轻而安静地覆在沈砚的嘴唇上。这个吻比元旦那晚的更慢,像是两个人在水下慢慢地向彼此游近,那种接近的速度不是刻意的,是因为水本身的阻力让一切都比陆地慢了一拍。沈砚闭着眼睛,感觉到顾衍之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停留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微微张开了一点,含住了他的下唇。那种温度是干燥而温热的,像是一件在炉火边放久了的毛衣贴上了皮肤。
沈砚的手抬起来落在顾衍之的颈侧,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缓慢地摩挲着,感觉到那条锋利的线条正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地变得柔软。顾衍之的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头发轻轻收拢,像是一个不急于完成任何动作的确认确认他在,确认他不会消失。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茶几上的茶彻底凉了,久到客厅里的暖气把整个空间焐成了一个温热的茧。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砚把额头抵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从胸腔传过来——平稳的、有力的、比他的慢了一点的节奏。他把手掌覆在顾衍之的胸口上感受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被一个稳定的、不出声的节拍器带着走。
“顾衍之。”他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
“嗯。”
“你这幅画挂在那里,我从客厅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
“嗯。”
“那我以后来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会多站一会儿?”
“你想站多久就站多久。”顾衍之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幅画是给你看的。你不在的时候,它挂在那里。你在的时候,你在看它。”
沈砚没有回答。他在那个动作和那句话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松下来的位置,像是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刚好贴合自己身体的弧度。他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靠着顾衍之的肩膀,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远处的城市声。他想到后天下午那场新材料项目的推进会,想到那件灰色外套,想到方岩提到的那条还在暗处流动的线。那些事情都在远处,而他在近处在这间客厅的暖光里,在这幅画的前面,在这个人的肩膀旁边。
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在今天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