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表被点名之后,沈砚做了一个决定:继续戴着。
他没有摘下来收进抽屉,也没有换成别的表。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他照常把那块百达翡丽1518戴在左手腕上,表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受流言影响的东西。
方岩第一天看到老板还戴着那块表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知道沈砚看到了那篇小报的文章,也知道那块表现在的来源已经被人在圈子里悄悄议论了。但沈砚没有任何表示,该开会的开会,该看文件的看文件,左手腕上的表在每一次抬手的时候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我不退。
第二天,鼎盛的投资人午餐会上,有人终于当面问了。一个跟鼎盛合作多年的LP,姓孙,五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不太绕弯子。他坐在沈砚旁边,看了一眼沈砚手腕上的表,笑着说:“沈总这块表不错。百达翡丽的1518吧?市面上很少见了。”
沈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孙总眼力好。是1518,钢款的,全球只剩四块。”
“这表值不少钱吧?”
“市场价大概在九百多万。但对我来说,价值不是钱的事。”
孙总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酒杯跟沈砚碰了一下,换了话题。但在座的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那种目光不重,但沈砚都收到了他们在用目光说同一句话:那块表,是顾衍之拍的。
沈砚对此没有反应。他端着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天晚上,沈砚去了顾衍之的家。他到的时候顾衍之正在厨房里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沈砚换了拖鞋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有人问我那块表的事了。”
顾衍之没有回头,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搅。“你怎么说的?”
“我说价值对我来说不是钱的事。”
顾衍之把火关了,把面捞进碗里,放上浇头,端过来放在餐桌上。“那这个回答会被传成什么?”
沈砚坐下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会被传成‘沈砚戴了一块九百多万的表’这是一个事实。然后有人会接着说‘那块表是从顾衍之那里来的’这也是事实。至于他们怎么组合这两个事实,那是他们的事。”
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他的吃相还是那副斯文的、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在吃的不是一碗普通的面条,是一道需要认真对待的菜。“你不怕他们组合出什么来?”
“不怕。”沈砚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顾衍之,“我怕的是他们组合出来的东西是假的。真的东西,我不躲。”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厨房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把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照得分明。“那你准备好让那些真的东西被人看到了吗?”
沈砚想了想。“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呢?”
顾衍之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吃完。“我准备好很久了。只是在等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了的事情。但沈砚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顾衍之在说:我一直在等你说准备好了。我不催你,但我一直在。
沈砚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面。面是热汤面,汤底放了青菜和鸡蛋,味道清淡但暖胃。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那你下周有一场远洲的答谢晚宴对不对?”
“有。”
“带我去。”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他。“以什么身份?”
“以鼎盛沈砚的身份。”沈砚说,“合作伙伴。”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可以说‘朋友’。”
顾衍之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好。”
远洲的答谢晚宴在十一月中旬举行,地点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晚宴的形式是自助餐加酒会,规模不大不小,邀请的都是远洲的核心合作伙伴和重要客户。沈砚去之前就知道,这场晚宴上会有不少人认识那块表,也会有不少人在看到他和顾衍之同框的时候,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跟最近的流言叠在一起。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左手腕上戴着那块百达翡丽,表盘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光点。
他到场的时候,顾衍之正在入口处跟几位来宾寒暄。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个停留快得像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沈砚注意到了。他走到顾衍之旁边,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跟来宾的对话,像是一个熟悉得不需要打招呼就会自动加入的搭档。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酒店的花园,冬天里的草木已经枯了,但花园里的灯串还亮着,在夜色里像是一条串起来的珍珠链子。他正在看那条灯串,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他在几次行业活动上见过的一张脸,姓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但对方先开了口:“沈总,好久不见。”
沈砚转过头,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
那人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灯串。“沈总跟远洲的合作最近挺顺利的吧?示范区那个项目,外面都在说会是明年的标杆。”
“还在推进中。能做到什么程度,看后续的执行。”
那人点了点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沈砚的手腕。“沈总这块表很漂亮。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
沈砚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这块表是百达翡丽的1518,确实不多见。”
“哦,对对对,1518。”那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我上次好像在拍卖行的预展上见过一块同款,不过那块后来被拍走了,拍家好像是”他故作回忆状,“好像是远洲的顾总吧?”
沈砚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是顾总拍的。”
那人等着沈砚继续说下去。但沈砚没有再补充任何信息。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左手腕上的表在水晶灯下安静地走着。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那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下一步没有得到回应。
“那沈总这块是……”
“顾总送的。”沈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送……”
“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很正常。”沈砚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顾总做人讲究,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去的习惯。我收着就是了。”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轮,从意外到好奇到试探又到被堵住话头的尴尬。他干笑了两声,举了举酒杯说了句“那顾总确实讲究”,然后端着酒杯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越走越远,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他刚放下杯子,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沈砚回过头,看到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沈砚转回来,看着窗外的灯串。“他问我表的事。我说你送的。朋友之间送东西很正常。”
顾衍之走到他旁边,肩并肩站着。“他信了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的花园灯串。冬天的风吹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震动声。宴会厅里的嘈杂和音乐被落地窗隔了一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唱歌。
“沈砚,”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能听到,“你今天说了三次‘朋友’。”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是吗?没数。”
“我数了。”
沈砚看着顾衍之的侧脸,灯光的边缘在他的轮廓上描了一道细长的暖色。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想让我下次说什么?”
顾衍之也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身后的宴会厅里杯盏交错人声鼎沸,但那片嘈杂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面。顾衍之看着沈砚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像是一道被压低了的、正在暗中流动的光。
“说‘我选的’。”顾衍之说。
沈砚的呼吸轻了一拍。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无人注意的范围内,碰到了顾衍之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像是不经意的滑动,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沈砚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灯串。“好。下次说。”
顾衍之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然后转身走回了宴会厅中央的人群里。
沈砚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跟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那块表,表盘上的指针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告诉他: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逆转的东西,它只往前走,不回头。而他不打算在时间里后退。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沈砚坐在沙发上给陆鸣打了个电话。他把晚宴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那句“说‘我选的’”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陆鸣说:“沈砚。”
“嗯。”
“你完了。”
沈砚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知道。”
“你以前谈过的恋爱,有没有哪一次让你觉得‘就是这个人了’?”
沈砚想了想。“没有。以前谈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像是拼图少了一块,你知道它应该在但不知道它长什么样。现在我知道了。”
“长什么样?”
“跟顾衍之一样。”
陆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等我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候。不是等他是等我。我不想让他等我太久。”
“那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沈砚想了想。“快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北城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灯光像是被撒在黑色画布上的碎钻。他看着远处某个方向那是远洲大厦所在的方向,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可能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可能在窗边站着喝一杯茶,可能正在想他。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块表的表盘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用手掌覆住表盘,感受着金属表面传过来的微凉。
他确实快了。不只是准备好了让别人知道他准备好了告诉那个人,他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