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散播的速度比沈砚预想的快,但也比沈砚预想的轻。
快的是范围不到一周的时间,北城商界的几个核心圈子里都有人听到了风声。话题从“鼎盛和远洲的合作关系可能不单纯”发酵成了“沈砚和顾衍之的关系可能不单纯”,中间跳过了好几个推理步骤,像是有人故意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一把火,让消息自己沿着预设的轨道烧过去。
轻的是分量。沈砚发现大多数人对此的态度是“哦”了一声,然后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北城商界每年都有新的话题,每年的绯闻和流言都换几茬,大家听惯了,反应并不激烈。有人在酒局上拉着沈砚问“你跟顾总是不是真的关系很好”,沈砚笑了一下说“合作项目那么多,关系不好项目怎么推”,对方听了跟着笑几声就过去了,没有再追问。
沈砚没有刻意澄清,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在公开场合对顾衍之的态度跟之前保持一致不近不疏,公事公办。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会看到顾衍之的目光从某个角度落过来,像是一束不重不轻的光,打在他身上又移开。那种目光不需要回应,只需要确认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们还在同一条船上。
十一月初的那场联合工作例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正式。示范区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即将封顶,政府那边有专人过来听取进度汇报,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在会场外面等着拍新闻照片。这对沈砚和顾衍之来说是一个必须出席的场合,而且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
沈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浅蓝色的领带。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跟林晔说了几句什么,余光扫到顾衍之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了一件炭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的颜色恰好跟沈砚今天系的那条同色系不同深浅,像是被人选过的。
沈砚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跟林晔说话。顾衍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半米。沈砚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雪松香,从空气中飘过去又散了。他没有转头,但他在心里想,这个人连选领带都像在下一盘很慢的棋。
汇报会进行得很顺利。政府那边的领导对一期的进度表示满意,现场提了几个问题,沈砚和顾衍之分头回答,一个负责资本和招商部分,一个负责工程和运营部分,配合得像是一台运转了很久的精密仪器。坐在下面的记者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两个人同时侧过头看投影屏的画面,角度刚好,光线刚好,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对称的构图。
散会之后是茶歇。沈砚端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窗外是北城十一月的天空灰白色,没有云,阳光被一层薄薄的霾滤过之后显得温柔了许多。他喝了一口水,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一张脸,北城商会的一位副秘书长,姓赵,五十多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处事圆滑,跟各方都关系不错。
“沈总,示范区这个项目做得漂亮。”赵副秘书长端着咖啡杯,笑呵呵地站在他旁边,“远洲那边施工进度给力,鼎盛的招商也快,政府那边对你们评价很高。”
“项目能顺利推进,离不开各方面的支持。”沈砚说,嘴角挂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是啊,合作这种事,有人合得来,有人合不来。你们跟远洲那边能合作得这么好,不容易。”
他说“不容易”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沈砚读得懂的微妙。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评价,那是一个试探他在看沈砚会怎么接这个话。
沈砚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顾总那边确实合作起来顺手。专业度高,决策快,不拖泥带水。跟这样的人合作省力,省时间,省沟通成本。”
赵副秘书长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地拿到了什么答案。“那就好。现在项目做到这个份上,关系稳定是最重要的。”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端着咖啡走了。沈砚靠在窗边,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知道刚才那番话很快会以某种版本流传出去“沈砚说跟顾衍之合作省力”这句可以被解读成公事公办,也可以被解读成别的什么东西。他无所谓哪种解读,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他转头的时候,看到顾衍之站在会议室的另一头,正跟政府那边的领导说话。他侧对着沈砚的方向,深蓝色的领带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看着那根领带的颜色,和自己今天系的那条对比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砚收到了顾衍之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简短:“今天的领带,是故意的吗?”
沈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站在浴室门口回了一句:“你猜。”
顾衍之回了一个表情就是那个用了很多次的笑脸。然后他又发了一句:“我那条是陈叙选的。她说今天可能会有记者拍照,建议我选深蓝色。”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擦了擦头发,靠在床头回:“那你替我谢谢陈叙。”
“你自己谢。”
“下次见面的时候谢。”
顾衍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今天汇报会上的表现不错。”
“还行。”沈砚回,“你也不差。”
“我在你对面的时候,你说‘合作省力’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确实看了顾衍之一眼,但只有一眼,快到他以为顾衍之不会注意到。“你当时在跟别人说话,我以为你听不到。”
“听不到你说的内容。但我看到你在看我。”
沈砚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这句话。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安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可以在看我的时候也笑一下。”
“我笑了。”
“没看到。”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太快。你下次看久一点。”
沈砚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放了两秒。然后他打字:“看久了会被别人看到。”
“那就让他们看到。”
沈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顾衍之从来没有说过“那就让他们看到”。他一直是那个更克制的人,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的建议是他提的,提醒沈砚注意表情的人也是他。但现在他说“那就让他们看到”。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他在任何一次商业谈判里做出的妥协都重。
沈砚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团暖的、发胀的东西正在慢慢铺开,像是有人在一片干燥的土地上倒了一壶温水,水渗进了每一道裂缝里,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过了两分钟,他拿回手机,在黑暗中打了一行字:“那你下次开会的时候,别坐我对面了。”
“坐哪?”
“坐我旁边。”
顾衍之回得很快:“那我们的项目还可以正常开吗?”
沈砚笑了:“不能。但效果应该不错。”
顾衍之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去。
第二天上午,沈砚到公司的时候看到方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一种被压得很平但依然隐隐约约在发光的东西那是知道了一些事但不确定要不要开口时才会有的表情。沈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方岩把文件递过来:“这是一家跟踪报道商业新闻的小报整理出来的一份‘年度商业关系’盘点,里面提到了鼎盛和远洲的合作。有一小段关于您的部分,我标注了。”
沈砚接过来翻了翻。那份盘点做得不算专业,排版粗糙,内容也有些标题党的味道,但在“年度商业关系”那个板块里确实有一小段提到了示范区项目的合作。段落不长,措辞也比较中立,但有一个细节让沈砚的目光多停了两秒文章里写到“鼎盛资本创始人沈砚在多个公开场合被拍到手戴一块复古百达翡丽,有圈内人透露该表的款式极为罕见,市场估值超过九百万,而此前该表曾被远洲控股董事长顾衍之以高价竞拍获得。”
沈砚看着那段话,慢慢地合上了文件。
那块表。那块他在慈善晚宴上差点拍下来、被顾衍之截胡、然后塞进了他口袋里的表。他在那天之后一直戴着它,没有摘过。他以为一块表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名表圈里玩表的人那么多,一块古董百达翡丽虽然稀罕但也不算绝无仅有。但有人注意到了。有人认识那块表,知道它之前的归属,看到了它现在在谁的手腕上。
沈砚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这块表是一个线索。它不能证明任何事,但它能让人产生联想。而在这个阶段,任何联想都可以被利用来编织那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他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有个小报提到了那块表。说它从你手上到了我手上。”
顾衍之的回复很快就到了:“看到了。方岩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你怎么看?”
“不处理。那是事实。他们拍到的也是事实。越否认越坐实。”
沈砚看着这句话,觉得顾衍之的反应跟他在任何一次商业危机里一样稳冷静、理性、不做多余的动作。“那如果有人问起来呢?”
“如果有人问起来”顾衍之回,“就说是朋友之间送的礼物。”
沈砚看着“朋友之间送的礼物”这八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八个字是对外的说法,是透明的、合理的、不被质疑的。但在“朋友”两个字后面,藏着的是更大的、还不到时候拿出来摊在日光下的东西。
沈砚回了一句:“那你记得什么时候把‘朋友’升级一下。”
顾衍之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等我准备好一场不需要用小报来宣布的事。”
沈砚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凤凰单丛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去续热水,就那样把凉茶咽了下去。
窗外的北城已经进入了初冬的模样。阳光淡而稀薄,风里带着一种干冷的、让人清醒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细笔重新描过了一遍轮廓。
沈砚看着那条天际线,在心里想:这场棋正在从暗处慢慢走向明处。有人在等他出错,等他在压力下露出破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从来不是在压力下会出错的那种人。因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不会让他出错的人。
那杯凉茶喝完的时候,沈砚重新打开了那个小报的页面,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关掉页面,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封邮件。
窗外的风灌进来一瞬,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