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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流言

对手(双塔)

北城的冬天来得很快。仿佛一夜之间,秋收的余温就被风卷走了,剩下的是一个灰蒙蒙的、干燥冷冽的世界。

十月底的时候,联合工作组内部开始出现一些异样的空气。不是那种公开的、可以被讨论的异样,而是更隐蔽的、藏在眼神和压低了的交谈声里的东西。沈砚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变化,是在一次例会结束后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他走到门口,里面传来了两个声音,是他的团队成员和远洲的一个项目助理在低声说话。他的脚步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因为他的名字从里面飘了出来。

“……我听说沈总跟顾总关系不一般。上周有人看到他们的车在城东那边一起停过,不是开会,就他们两个人。之前还有人说在顾总家附近看到过沈总。”

“真的假的?不是就是合作关系吗?那个示范区项目需要他们两个配合,走得近也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但有人传他们私下经常单独见面,不是开会的那种见。而且你看最近开会的座次安排,沈总每次都被安排在顾总对面,以前他们隔得很远的。有时候两个人还一起迟到,一前一后进来,像是约好的。”

沈砚端着空水杯站在门口,听着那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全部。里面的对话又持续了一会儿,话题从“沈总和顾总”转移到了“远洲最近的项目进展”,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开了,没有进去倒水。

他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方岩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沈砚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文件夹,方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沈砚没有去远洲大厦。他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两个小时的文件,看完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记住。那些字每个都认识,每句都通顺,但拼在一起像是一团被水泡过的纸,摸上去是湿的,一碰就碎。他索性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衍之发的消息:“今天不过来?”

沈砚想了想,回:“今天有点累,改天。”

顾衍之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停顿了片刻,又发来一句:“累的话早点回去。”

沈砚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光上。茶水间里听到的对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一个不够圆的轮子在框里来回滚,发出不规则的、让人烦躁的声响。

他不是在担心被传出去。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注意到,他们再怎么小心,也架不住两个人在同一个项目上待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面,流露出了那么多无法完全掩盖的东西。他真正在想的是他和顾衍之从没有正面谈过这件事。他们讨论过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讨论过不要让团队察觉,但他们没有讨论过“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那个“如果”正在从假设变成现实,而他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人面对这件事的方式是不是一样的。

他想问顾衍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承认“我们之间可能有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顾衍之的头像。那片蓝色的抽象画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熄了灯。

第二天上午,沈砚刚到公司,方岩就跟了进来。

“沈总,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方岩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比平时严肃,“昨天下午我跟远洲的陈叙对接材料的时候,她跟我提了一件事,说最近有人在侧面打听鼎盛和远洲的合作细节,而且是私下里在问,不走正式渠道。”

沈砚的手指在办公桌上停了一下。“谁在打听?”

“陈叙说她没有完全查清楚,但有几个方向:一个是北城商会那边有人说看到有人在查两家公司的合作记录,还有一个是某次行业酒会上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了一个远洲的副总,问示范区项目是不是‘靠关系’拿到的,有没有其他隐性的交换。”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和茶水间里听到的对话拼在了一起有人在撒网。不是在正面攻击,而是在用碎片化的信息编织一张网。每一片都不致命,但拼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足够让人怀疑的图案:鼎盛和远洲的合作关系不单纯,可能涉及利益交换,可能涉及非公开的交易,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不能明说的东西。

而那个“不能明说的东西”,正在被人往沈砚和顾衍之的私人关系方向上引导。

“陈叙还说了什么?”沈砚问。

“她说顾总那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方岩说,“陈叙让我转告您,如果有需要,远洲那边可以协助查一下消息源头。”

沈砚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你回复陈叙,说鼎盛这边会同步排查。至于消息源头让他们先别动,不要打草惊蛇。”

方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当天下午,沈砚主动去了远洲大厦。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坐电梯上了六十八层。陈叙看到他的时候略微意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沈总,顾总在办公室。”

沈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顾衍之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影对着门口。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看到是沈砚,他举起左手示意了一下,像是在说“等我两分钟”。沈砚关上门,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打扰他。

顾衍之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看着沈砚。“方岩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说了。”沈砚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茶水间也有人听到了类似的话。”

顾衍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你怎么想?”

“我在想,这一张网的线头在哪里。”沈砚说,“如果说有人在散播谣言,那谣言的起点一定有一个明确的动机。要么是冲着示范区项目来的,想用舆论压力让我们自乱阵脚;要么是冲着你我之间的关系来的想把我们从明面上推到暗面去,让合作变得困难。”

顾衍之听着,没有打断。等沈砚说完之后他说:“我让陈叙查了一下,散播消息的人不是同一拨。是两条线。一条针对项目,拿你在示范区决策过程中的一些快速拍板做文章,说鼎盛在利益上过度介入远洲的项目决策。另一条针对我们。”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针对我们的那条,说了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说沈砚频繁出入远洲大厦,目的不止于项目。说顾衍之在多个场合对沈砚有过关照行为,超出合作伙伴应有的边界。”

沈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和顾衍之罩在一个不大的光晕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一条线我可以处理。第二条”

“第二条我来处理。”顾衍之接过了他的话,“如果有人想用我们的关系做文章,那就让他们知道用这个做文章,代价比他们想的大得多。”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刚才无意识地用力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顾衍之,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闹大了你会不会后悔?”

顾衍之没有犹豫。“不会。”

“你确定?”

“确定。”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很稳,“你是我自己选的。其他事情是外界选的。”

沈砚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侧脸。他的下颌线还是那种锋利的弧度,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已经决定好了的方向。沈砚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你听我说一句,”沈砚说,“不管外面怎么传,项目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让流言影响到示范区。我们之间的事”他停了一下,“让它自然发生。如果有人非要盯着看,那就让他们看。”

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光里交汇,像是两条河流在交叉点停了一瞬。“好。”

那晚沈砚在顾衍之的办公室待到很晚。他们没有聊项目,没有聊流言,没有聊任何需要被解决的事情。沈砚坐在沙发上,端着顾衍之泡的茶,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说灰灰最近是不是又胖了,说天气冷了他应该多穿一件,说他今天早上路过楼下包子铺的时候闻到香味想起来顾衍之煮的粥。

顾衍之坐在他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伸手碰一下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窗外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低沉的震颤声,像是远方有谁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沈砚喝着那杯茶,觉得办公室里这片暖光里的安静,比任何一套应对方案都让他踏实。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等他们出错,有人在等着看这段关系被推到光下面之后会碎成什么样。

但他不担心。因为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顾衍之。

那个人不会让他碎。

北城的夜风在窗外呼啸着,带来了冬天的第一波寒潮。天气预报说周末可能会下雪。沈砚坐在那片暖光里,握着温热的茶杯,想着下雪的时候他和顾衍之应该去哪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