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了一半的时候,第一片北风吹来了初冬的信号。
那天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投资报告,看着看着就觉得手冷得握不住笔。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抽烟。他已经好几年没抽过了,但此刻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像是身体在冷的时候自动分泌出的一种应激反应。他没有真的去拿烟,而是回身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往外看。远洲大厦的方向被一栋新盖的写字楼挡掉了三分之二的轮廓,只剩下最顶上那几层还露在外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竖着的骨头。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让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沈总,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跟远洲走得很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像合作伙伴,背地里不一定。是我,你不一定愿意回我消息的那个人。”
没有署名。但沈砚知道是谁。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消息删了,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心跳加速,但他坐下来重新翻开报告的时候,发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三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知道江临回来了。他在年初的时候就在朋友圈看到了江临的定位,知道他在北城。他当时以为江临只是路过,或者是来处理什么跟过去有关的琐事。但现在这条消息告诉他,江临不只是路过。江临在关注他,在盯着他,在用一种不直接但绝不善意的目光打量着他现在的生活。
沈砚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大学时代的江临,创业初期的江临,发现那笔钱被挪用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的自己,以及江临走的时候发来的那条长消息。那已经是快七年前的事了,但某些片段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他睁开眼睛,给方岩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鼎盛和远洲的合作细节。侧面打听的也算。”
方岩回得很快:“好的沈总。大概是什么方向?”
“不特定。什么方向都算。”
沈砚没有告诉方岩是谁可能在打听。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江临的事,因为那涉及到鼎盛初创期的一段不太光彩的历史。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江临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下午的联合工作组例会,沈砚到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到了,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翻一份材料,旁边坐着远洲的项目团队。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了一眼。沈砚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但顾衍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讨论的是一期工程的配套市政方案。沈砚全程参与了讨论,发言没有异常,判断也跟平时一样精准,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赶什么东西。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按灭了,表情没有变化。
会议结束后,沈砚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而是慢了一拍,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后才动。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沈砚。”
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顾衍之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远洲的人已经走了,方岩刚才也被沈砚支去打电话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今天不在状态。”顾衍之说,语气平,但肯定。
沈砚看着他,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有一点。”
“怎么了?”
沈砚沉默了两秒。他说:“最近有人给我发了一些消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事。跟项目有关。也跟我有关。”
顾衍之走过来,在沈砚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今天比平时淡了一些。“谁?”
“一个老熟人。你应该不认识。”沈砚说,“但他在北城有一些人脉。如果他真的在打听我们的事,那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担心吗?”
沈砚想了想。“担心倒谈不上。但他这个人做事喜欢从背后来,不正面交锋。我担心的是他打草惊蛇的方式,不是他打草惊蛇本身。”
“他是谁?”
沈砚犹豫了一下。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江临的事,连方岩都不知道全貌。但此刻站在顾衍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沈砚忽然觉得说了也没什么。这个人不会用这件事来评判他,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江临。”沈砚说,“鼎盛创立初期的合伙人。后来出了事,走了。”
顾衍之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问细节?”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顾衍之说,“我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沈砚看着他,觉得心里那层被人剥开的薄薄的凉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他伸出手,在顾衍之的手腕上碰了一下。“谢谢。”
顾衍之没有回答“不用谢”或者“客气什么”。他只是翻了一下手腕,握住了沈砚碰他的那只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像是做了一件不需要被道谢的事情。
“你晚上有空吗?”顾衍之问。
“有。”
“那来我家。我给你泡茶。”
沈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晚上到了顾衍之家的时候,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沈砚进门的时候鼻尖被风吹得发红,顾衍之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厨房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出来,放在沈砚面前。
“先喝这个。茶等会儿泡。”
沈砚端起那杯蜂蜜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不烫,刚好暖手。他小口喝了一下,甜味刚好,不腻。“你怎么知道我冷?”
“你进门的时候鼻子是红的。”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手也是。”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确实还是凉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还没搓热,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合在一起的手掌。顾衍之的手指交叉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温度从交握的地方慢慢地渗进来,像是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放在了手心里。
沈砚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顾衍之的手指比自己粗一些长一些,骨节分明,包着他的手的时候像是一间小房子把它的住户收进去了。他的手本来很凉,但被握着握了一会儿,凉意就慢慢退了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温度。
“江临的事,”顾衍之开口,声音很平,“如果你觉得需要帮手,远洲有一些资源可以查一些事情。”
“不用。”沈砚说,“我自己能处理。他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我需要知道他想做什么之后才能回应。现在他只是发了一条消息,我要是把全部力气都花在防他上面,反而中了圈套。”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出牌。”沈砚说,“他忍不住的。他那种人,永远等不到最合适的时机就会出手。”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砚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稳重的确认感,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也别忘了有人站在你这边”。他把沈砚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去泡茶。
沈砚靠进沙发里,看着顾衍之的背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移动。他泡茶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温壶、置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端着茶盘走过来的时候,沈砚觉得这个画面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都还是觉得好看。
顾衍之把茶杯推到沈砚面前。“这次的水温稍微低了一度,你试试。”
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花香比上次淡了一点,但甜感更明显了,像是水温调低之后把某种更柔和的东西放出来了。“好喝。”
“那就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在夜里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客厅里的暖光把两个人都笼在一个圆形的光圈里,光圈之外是暗的,但光圈之内是暖的。沈砚坐在那个光圈里,捧着温热的杯子,觉得自己今天下午收到那条消息之后那根微微绷着的弦,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像是一根橡皮筋被人慢慢地放开,弹回它原本的长度。
他侧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光里碰到了一起,像是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到了一起,轻轻贴了一下就分开了,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
“顾衍之。”沈砚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今天下午跟你说江临的事的时候,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跟他分开。”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顾衍之说,“你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我只需要知道有这一个人存在,他在盯着我们。剩下的事,你处理你的,我处理我的。”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被蜂蜜水泡过的位置又暖了一些。他把茶杯放下,往顾衍之的方向挪了挪,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他已经很熟悉了,从第一次在钟楼广场的车里靠过去开始,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提前说的动作。他靠上去的时候,顾衍之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拇指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个安抚的信号。
“你以前,”沈砚闷在他肩窝里开口,“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从背后盯人的对手?”
“遇到过。”
“你怎么处理的?”
“不处理。”顾衍之说,“等他先出手。你接住他的第一下,他就失去了先手。”
沈砚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那你接住了几次?”
“没数过。”顾衍之说,“但都接住了。”
沈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看到顾衍之眼底那层淡淡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顾衍之的下巴,指腹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滑下来,滑到嘴角旁边,停了一下。“那你这次也打算先接住?”
“看情况。”顾衍之偏过头,嘴唇在沈砚的指腹上碰了一下,“如果是冲着你来的,我就不是接,是打回去。”
沈砚的呼吸轻了一拍。他看着顾衍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含糊的光。沈砚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说了一句:“好。”
那晚沈砚十点多才走。走的时候顾衍之照例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去。沈砚坐在车里,隔着后车窗看到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心里那个下午被刺了一下的小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
他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看了一遍黑名单里那个被拉黑的号码。号码还在,消息已经删了。他在删除界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整个聊天记录清空了。
车子驶入夜色,北城的风在窗外呼呼地吹着,把路边最后一批黄叶从树枝上扯了下来,卷进半空中,打着旋落在地面上。沈砚看着那些叶子在车灯的光里翻飞,觉得今年的秋天快要过完了。
入冬之前,该落的叶子都会落。该来的风也会来。他挡不住风,但他可以在风来之前,把该扎好的根扎好。
车窗外,北城的高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立着,像是无数个不说话的守望者。
而在国贸大酒店那间套房里,江临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刚刚收到了一个回复不是沈砚的回复,是另一个人。一个在远洲和鼎盛两个公司之间都有过间接业务往来的人。回复的内容不长,只有一行字:“最近确实有人在打听示范区的事。方向不明,但不止一个人。”
江临看着那行字,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的颜色变得淡了一些。他看着窗外北城的夜景,灯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放了一片会发光的碎冰。
“沈砚,”他低声说,“你该知道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他把杯中残酒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