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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处的眼睛

对手(双塔)

留宿之后,沈砚发现自己的日子比从前轻了,但也比以前重了。

轻的是心情。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今天有什么会、见什么人、谈什么项目”,而是下意识地去拿手机看一眼有没有顾衍之的消息。顾衍之发消息的时间通常很固定早上七点二十左右,内容是简单的几句:“醒了没”“今天降温穿厚点”“下午有会别迟到”,偶尔还会发一张灰灰蹲在窗台上的照片。那些消息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沈砚每天都会盯着看很久,然后把每一条都截图存起来。

重的是别的。他想见顾衍之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们一周见两三次就够,现在他开始觉得一天不见像是少了什么。联合工作组的例会从隔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有时候没有会,他也会找别的由头去远洲大厦“有个材料要当面跟顾总确认”“刘博士那边的新材料项目需要同步一下进度”方岩每次帮他安排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种“我懂但我不说”的了然。

沈砚知道他表现得太明显了,但他控制不住。他以前控制得住很多东西情绪、表情、说话的分寸。但跟顾衍之有关的一切,他好像都在慢慢失去控制的能力。那种感觉不坏,甚至有点好,像是很久没有松动过的关节被人一寸一寸地揉开了,虽然偶尔会酸,但更多的是舒展之后的畅快。

十月初的时候,示范区项目的一期工程终于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远洲的施工队连着加了三周班,硬是把进度赶回了原计划。那天沈砚跟着联合工作组去工地现场看了一圈,站在六层高的钢架结构下面,抬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梁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片地从荒地变成图纸,从图纸变成工地,现在从工地变成了骨架。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去年秋天两个人在会议室里那场谁也不肯让步的谈判。

施工队的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顶安全帽。沈砚低头把卡扣系好,抬头的时候看到顾衍之正在几步远的地方跟项目经理说话。顾衍之也戴着安全帽,深蓝色的工装上沾了一点灰,袖子推到了小臂上面,整个人看起来跟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少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精致,多了泥土和工地的气味,但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真实,更加像一个人。

沈砚隔着安全帽的帽檐看了他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项目经理带着他们走了一圈,指着不同区域讲解施工计划。北城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没有秋天初期的柔和,开始有了一种迫近冬天的锐利。沈砚听着听着走了神,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还没动工的空地上,想着明年这个时候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沈总?”项目经理叫了他一声,“您觉得这个进度安排可以吗?”

沈砚回过神来。“什么?”

“一期主体封顶之后,内部装修和市政配套同步启动。您上次在会上说希望能提前三个月完成招商启动,目前这个进度应该能配合得上。”

沈砚点了点头。“可以。招商那边我会让团队加紧。”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瞥到顾衍之,那人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沈砚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他看到自己走神了。

参观结束之后,一行人往工地外面走。沈砚走在最后面,正低头摘安全帽,旁边的顾衍之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不超过一秒,快得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沈砚知道那不是不小心的,因为顾衍之碰完之后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这件事已经做了,就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沈砚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手指碰到帽檐内侧的时候碰到了一张硬纸片。他愣了一下,把纸片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潦草,一看就是在匆忙中写的:“晚上一起吃饭。七点。老地方。”

沈砚看着那张纸片,把纸片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赶紧压平。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方岩正跟远洲的人聊着什么,只有走在沈砚左侧半步的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确认纸片到了。

晚上七点,沈砚准时到了那条种满法桐的小街。秋天的法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绿和黄混在一起,在路灯的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铜。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亮着暖黄色的灯,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冲他笑了一下:“顾先生已经到了,老位置。”

沈砚走到靠窗的卡座,看到顾衍之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露出一截衬衫领,看起来比白天在工地上多了几分斯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来了。”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今天的纸片,很老派。”

“手机消息会有记录。”顾衍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纸片没有。”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像平时泡得那么烫,像是他到了之后才倒出来晾了一小会儿的。“你这是怕被人发现?”

“不是怕。”顾衍之说,“是还没到让所有人知道的时候。”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顾衍之的意思示范区项目还在攻坚期,两个合作方的关系如果掺杂了私人感情,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沈砚明白这个道理,也接受这个安排。只是偶尔在公开场合需要假装只是合作伙伴的时候,他会觉得有点累。因为他越来越不擅长伪装了。

“我知道。”沈砚说,“我就是觉得下次你别写在纸上了。发个消息,我看了会删。”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秒。“好。”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先从工地转到了示范区后续的招商计划,又从招商计划转到了刘博士的那个新材料项目。那个项目的尽调已经基本完成了,远洲的产业对接方案也出了第二版,刘博士的态度比之前积极了很多,已经开始聊具体的条款了。

“你觉得他那个电解质材料,能量产吗?”沈砚问。

“可以。”顾衍之说,“远洲的工艺团队已经评估过了,他们的中试线出来的样品一致性不错。如果能通过量产验证,对星恒那边的技术路线是一个很好的补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投?”

“年底之前。”顾衍之说,“看刘博士那边的进度。”

沈砚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顾衍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合作得有点太好了?”

顾衍之停下筷子看着他。“什么叫‘太好了’?”

“就是”沈砚想了想,“我们各自做的事情,好像天生就适合放在一起做。你负责产业端,我负责资本端,中间没有什么摩擦,没有什么重叠,像是两条齿轮被提前设计好了尺寸,拼在一起就严丝合缝。”

顾衍之看了他几秒。“那不好吗?”

“好。”沈砚说,“好得让人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担心我们太顺利了。顺利的东西,容易让人失去警惕。”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着沈砚,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像是正在认真地想什么。“你说得对,”他说,“顺利确实容易让人放松。但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是需要警惕的。我们做的事情合作、项目、进度这些都有预案,都有余地,都有退路。我们之间没有。”

沈砚看着他。“我们之间也没有退路吗?”

“没有。”顾衍之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从一开始就没有。”

沈砚被这句话撞了一下胸口。他低下头,假装在吃菜,但筷子夹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夹起来。顾衍之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表情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晚饭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小馆子。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末尾那种干冷的、清冽的气息。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树顶低声说话。沈砚走在顾衍之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小街上没有别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中间有一小块重叠的区域,像是一个不完整的交汇。

“我送你回去。”顾衍之说。

“嗯。”

车子开出去之后,沈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十月的夜晚比夏天短了一截,八点多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和车灯连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中缓缓地流淌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担心我们太顺利了。那个担心是有来由的。

他前两天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发来的。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想提,但那个人发的消息他看了好几遍。内容不长,只有一句话:“听说你最近跟远洲走得很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像合作伙伴,背地里不一定。”

沈砚当时看了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删掉了。他没有回复。但那条消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很细,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不相信发那条消息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北城商界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他不信,不代表那些消息不存在。

“在想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砚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明年这个时候,示范区一期应该已经有人入住了。”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担心’,不只是担心项目太顺利吧。”

沈砚沉默了两秒。“对。”

“那你在担心什么?”

沈砚侧过头,看着顾衍之。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交替地照进来,在顾衍之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沈砚想说“我担心有人知道我们的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我担心有人不想让我们太好。”

顾衍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有人不想让我们好,那我们就坏给他们看。”

沈砚被这句话逗笑了。“什么叫‘坏给他们看’?”

“就是”顾衍之想了想,“他们越不想让我们做的事,我们越要做。他们越不想让我们合作,我们越要合作得更好。他们越不想让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越要站在同一个地方。”

沈砚看着他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哪怕是说这种带点赌气意味的话,语气也是稳的。“你这个人怎么连放狠话都这么平静?”

“因为我说的不是狠话。”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计划。”

沈砚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像是有人把那根细刺轻轻地拔了出来,虽然有点疼,但拔出来之后反而舒服了。他把手伸过去,在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那我等着看你的计划。”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沈砚的手背上轻轻回拍了两下,然后放回去继续开车。

车子停在沈砚家楼下的时候,沈砚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顾衍之。“你今天在工地上那张纸片,还留着吗?”

“什么纸片?”

“写‘晚上一起吃饭’那张。”

“留着。”

沈砚看着他。“下次你写完了,别放帽子里。放我口袋里。”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深了一些。“那你要穿有口袋的衣服。”

“穿了。”沈砚说,拍了拍自己外套的右侧口袋,“你今天放错边了。”

顾衍之的目光在他那个口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下次放右边。”

沈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回头隔着车窗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隔着玻璃看着他,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他的脸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轮廓。沈砚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里。

上楼之后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顾衍之的车还停在路边,没走。车灯亮着,把那辆黑色的车照得像一个停在夜里的小小发光的房间。沈砚知道顾衍之在等他家里的灯亮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客厅灯的开关,然后看到楼下的车灯灭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后缓缓地启动,驶入了夜色。

沈砚靠在窗边,把外套右侧口袋摸了摸。空的。但他知道,下次那里会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某个时间的约定,写着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不用手机记录的秘密。

他低头笑了一下,走进卧室去洗澡了。

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北城国贸大酒店顶层的套房里,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同星河般流动的车灯。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是远洲大厦所在的方向。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送但尚未被回复的消息,收件人的名字是“沈砚”。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一个弧度。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端起了酒杯。

窗外的北城灯火通明,像是一片被点亮的棋局。而在这片棋盘上,有些棋子正在靠近,有些棋子正在移动,还有一些棋子,正在暗处等着它们进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