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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母亲

对手(双塔)

晚宴之后的那一周,北城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柏油路面上就化了,只在草坪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被筛子筛过的糖霜。沈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片薄雪,端着茶的手比往常暖和了一些因为他今天里面穿了一件顾衍之送的羊绒衫,浅灰色的,领口贴着他脖颈的弧度,像是被人量过尺寸之后做的。

那天下午,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周末有空吗?我母亲要过来北城住几天,她想见见你。”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步顾衍之的母亲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不可能永远把她和沈砚隔开。但“想见见你”这几个字从顾衍之嘴里发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了想回:“以什么身份?”

“朋友。”顾衍之回,“但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可以跟她说你出差了。”

沈砚看着“但如果你觉得不行”这几个字,笑了一下。顾衍之永远是这样,先给出一个前进的选项,再给你一个同样成立的退路,像是把一扇门打开之后又在旁边留了一扇侧门,让站在门口的人可以自己选。

“我去。”沈砚回,“周末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她住在城西那边的酒店,我们过去接她。”

“好。”

周五晚上,沈砚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快二十分钟。他平时决定穿什么只需要三分钟,但今晚他在几件外套之间来回换了好几次,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大衣,里面搭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整洁,肩线利落,看起来既不刻意又不随意。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又换回了灰色大衣和黑色毛衣。然后又换了回去。

最终他选了第一次那套,然后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顾衍之回了:“喜欢真实的人。”

沈砚看着那个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遍自己,觉得“真实”这个东西穿在身上大概是看不出来的,它藏在说话的语气里、眼神的角度里、沉默的间隙里。他能控制自己的穿着,但不太确定自己能控制那些更深处的东西。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顾衍之的车停在了沈砚家楼下。沈砚下楼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的精致更多了一层柔软的质地,像是特意为今天这个场合调过色温。

沈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妈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知道一部分。”顾衍之发动车子,“知道你是鼎盛的沈砚,知道我们在合作示范区项目。其他的等我慢慢跟她说。”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你紧张吗?”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有一点。”

沈砚笑了。顾衍之说“有一点”的时候,那就是相当紧张。他伸手在顾衍之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我们一起紧张。”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车子驶入了主路。

顾衍之的母亲住在城西一家老牌的酒店里。酒店的建筑是民国时期的风格,灰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在薄雪的覆盖下像是被铺了一层白色的绒毯。顾衍之把车停在门口,和沈砚一起下了车。

沈砚在走进大堂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城的冬天空气干冷,那一口凉气灌进肺里的时候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衍之,顾衍之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沈砚从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在。

他们走进大堂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的五官跟顾衍之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清瘦轮廓、同样的那种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专注的姿态。但比顾衍之多了几分圆润,少了那些锋利的棱角,像是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更温和的版本。

她看到顾衍之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从眼睛先开始的,然后蔓延到嘴角,整张脸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而温暖。她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在沈砚身上落了一下,然后转回顾衍之。

“衍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太外露的温柔。

“妈。”顾衍之走过去,微微侧身让了一下,“这是沈砚,我跟你提过的。”

沈砚走上前一步,站定。“阿姨您好,我是沈砚。顾衍之经常提起您。”

顾衍之的母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看一件她听说了很久但第一次见到的东西。然后她笑了,笑容跟顾衍之的笑有相同的基因都是从眼底先亮起来,然后蔓延到嘴角。“沈先生,衍之在电话里跟我提到过你很多次了。比他在电话里提到别人的次数加起来都多。”

沈砚的耳朵尖微微热了一下,但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那我很荣幸。”

顾衍之的母亲叫顾衍之帮忙拿行李,自己走到沈砚旁边,跟他并肩走着。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跟顾衍之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很像。“沈先生,衍之跟你合作的项目是不是很忙?我看他最近电话都少了,以前每两天打一个,现在一周才打一次。”

沈砚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走在前面推着行李,背影在酒店大堂的灯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示范区项目确实比较忙,最近在赶一期工程封顶的进度。不过他跟我提过他每周都会给您打电话。只是最近可能时间对不上。”

顾衍之的母亲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见面很多吗?”

沈砚的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开会挺多的,联合工作组的例会是隔天一次。”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沈砚总觉得她那个“哦”字里有一种他没有完全读懂的意味不是怀疑,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了”之后的安静等待。

酒店楼下有一家茶馆,顾衍之的母亲说想坐坐。三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酒店的小花园,冬天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水墨画的底稿。服务员端来了一壶红茶和几碟小点心,顾衍之给母亲倒了一杯,然后给沈砚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倒茶的时候,沈砚注意到他先给母亲倒,再给沈砚倒,次序很有讲究。顾衍之的母亲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儿子倒茶的顺序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沈砚脸上。“沈先生平时喝茶吗?”

“喝。”沈砚说,“凤凰单丛喝得比较多。”

“凤凰单丛是个好茶。”她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衍之以前不喝茶的。什么时候开始喝了?”

沈砚看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正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汤,像是在专心研究茶水的颜色。“今年春天开始的。”顾衍之接话,“有朋友推荐。”

“朋友推荐的?”她的目光在“朋友”两个字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这个朋友挺有品位的。”

沈砚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顾衍之的目光正从桌子对面落过来,像是一道很轻的光。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红茶的味道温暖而醇厚,带着一点点果木的香气。

三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话题从北城的天气聊到示范区项目,从示范区项目聊到顾衍之小时候的一些事顾衍之的母亲说起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是灰色的,跟他现在办公室里常来的那只颜色一样。她说顾衍之小时候不爱说话,但会对着猫自言自语,以为没人听见。

“我现在也会对着猫说话。”顾衍之说。

“现在那只猫是谁的?”

顾衍之看了一眼沈砚。“陈叙的。她加班的时候带到办公室来,我顺带看着。”

“办公室还有人带猫上班?”

“沈砚上次去的时候也见过那只猫。”顾衍之说,“猫不怕他。”

顾衍之的母亲的目光又落到了沈砚脸上。“那猫怕生吗?”

沈砚想了想。“陈叙说它一般不对陌生人亲近,但我去的时候它主动过来蹭了一下。”

“哦。”又是那个“哦”,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急于下结论的等待。顾衍之的母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砚。“沈先生,衍之这个人闷。很多事情他不说,你要自己看。但你如果看了发现他在做一些跟平时不一样的事,那应该是有原因的。”

沈砚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对他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茶馆外面开始飘雪。薄薄的、细小的雪花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粒一粒细小的水珠,像是一张纸上被洒了一层水雾。顾衍之的母亲看着窗外的雪,说了一句:“今年的雪来得早。”

“是啊。”沈砚说。

“下雪的时候,适合待在暖的地方。”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沈砚和顾衍之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你们年轻人有空可以多在一起待着。工作再忙,人还是要有个能待在一起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指被人碰了一下。是顾衍之的手,从他的座位方向伸过来,在他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那个触碰很短,轻得像是错觉,但沈砚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顾衍之在说:听到了吗?她在说我们。

茶馆的时间差不多了。顾衍之的母亲说累了要回房间休息,两个人把她送到酒店门口。她转身进去之前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她想确认的东西。“沈先生,下次有空来家里吃饭。衍之不太会做饭,你来的时候我可以做几个菜。”

沈砚看着她,觉得顾衍之的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跟顾衍之完全一样那种从眼底先亮起来然后蔓延到嘴角的笑。“好。谢谢阿姨。”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转身朝沈砚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台阶下面停下来。

北城的雪在他们头顶无声地落着,小小的、密密的,像是一层正在被织出来的白纱。沈砚站在台阶上面,顾衍之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软。

“你妈很喜欢我。”沈砚说。

“她看出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比平时多说了很多话。”

沈砚看着他,顾衍之的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路灯的光里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银。他伸手把顾衍之肩膀上的雪拍掉,拍完之后手没有收回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你回去之后,要不要跟她多说几句?”

顾衍之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会跟她说的。”

雪还在下。沈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顾衍之,觉得这个冬天的第一场真雪落下来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他曾经以为不会抵达的地方。他的左边是半开的酒店大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的右边是飘雪的街道,路面被薄雪覆盖成了浅白色;他面前站着的是顾衍之,一个在几个小时前还有点紧张、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笃定的人。

沈砚走下台阶,站在顾衍之旁边,面对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片雪。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像是一层正在慢慢变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