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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送茶

对手(双塔)

从西边科技园回来的那个晚上,沈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不是失眠,就是不想睡。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顾衍之坐在他旁边,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顾衍之说“那我应该多送你一些茶”,顾衍之在研发楼门口看晚霞的样子,顾衍之在车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帧定格的电影截图,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着,怎么也关不掉。

沈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一条光的裂缝。他看着那条白线,心里想:明天会怎么样?后天呢?下个月呢?他和顾衍之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不知道”的感觉。以前他讨厌一切不确定的事情,他做投资的时候,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要被他量化、评估、控制。但顾衍之这件事,他不想控制。他只想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像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树叶,像春天来了花就会开一样自然。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砚的状态比前一天更好。方岩在门口等他,递过来一杯泡好的凤凰单丛,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沈砚接过茶杯的时候看了方岩一眼,方岩正低着头看备忘录,像是没注意到老板在看自己。

“方岩。”沈砚叫了他一声。

方岩抬起头。“沈总?”

“这茶泡得越来越好了。”沈砚说。

方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沈总。我特意在网上学了水温控制,说是凤凰单丛要用九十五度的水,不能高了也不能低了。”

沈砚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走进了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收件箱里有三十多封未读邮件,他快速地扫了一遍,分门别类地处理着该回的回了,该转的转了,该删的删了。

处理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拿起手机,看到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到上面写着:“下午有空吗?给你带茶过去。”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跳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往上爬。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下午三点之后有空。你过来还是我去找你?”

顾衍之回得很快:“我过去。你办公室在哪一层?”

“十六层。到了跟我说。”

“好。”

沈砚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邮件,但他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这四个多小时,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今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要开,是关于那个AI芯片项目的进一步讨论,团队需要他最终确认是否正式出具投资意向函。他把材料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数字旁边做了批注,然后拿着文件夹去了会议室。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沈砚全程在线,发言逻辑清晰,决策果断。坐在他对面的林晔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今天沈砚的状态确实很好不是那种打了鸡血一样的好,而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带着某种内在满足感的好。

“那个AI芯片的项目,我同意推进。”沈砚最后拍了板,“估值方面再跟对方磨一磨,争取压下去五个点。如果对方实在不让,最多可以接受十个点以内的溢价,再多就不划算了。”

团队的人点头记录,然后陆续离开了会议室。林晔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低头收拾文件,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林晔没有说什么,走了出去。但他心里想:沈砚最近的状态,是真的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楼下。”

沈砚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气。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有客人来,泡两杯茶,用我那个凤凰单丛。”

方岩秒回:“好的沈总。哪位客人?”

沈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远洲的顾总。”

方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好的”。他没有多问,转身去茶水间准备茶叶和水。

沈砚站在办公室里,等着那扇门被敲响。他等了大概三分钟,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请进。”沈砚说。

门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比平时正式场合的西装打扮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从某本生活杂志里走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沈总。”顾衍之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办公室不错。”

“比不上你的六十八层。”沈砚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示意他坐到沙发区,“坐,茶马上来。”

顾衍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跟沈砚不一样沈砚是随意的,翘着二郎腿或者靠在靠背上;顾衍之是端正的,背脊挺直,像是一把椅子在他身下忽然变成了王座。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沈砚面前。

“答应你的茶。”顾衍之说,“头采的凤凰单丛,跟上次那个是一样的。”

沈砚拿起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个长方形的铁罐子,墨绿色的,做工很精致,罐身上刻着“凤凰单丛·春采”几个字,字体是手写的风格,很雅致。他拿起一罐,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花香清雅,蜜韵悠长,跟他在顾衍之办公室里喝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真带来了。”沈砚说,把罐子盖好,放回纸袋里,“谢谢。”

“说了会给你带。”顾衍之说,声音很平,但沈砚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重量顾衍之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说“下次给你带”,就真的会带。

方岩端着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两杯都是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香雾。方岩放了茶杯之后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你现在是不是习惯喝茶了?上次你泡茶的时候,你自己都没怎么喝。”

顾衍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慢慢习惯。你推荐的茶,应该不会差。”

“我推荐的?”沈砚挑了挑眉,“明明是你泡给我喝的,我怎么就成了推荐的人了?”

“你喝了之后说‘好茶’,这就是推荐。”顾衍之说,嘴角有那个浅浅的弧度,“你说的好茶,我信。”

沈砚被他这句话说中心口某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尖。

“那个刘博士的项目,”沈砚换了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跟他聊?”

“下周吧。”顾衍之说,“我让团队先做一个初步的产业对接方案,看看远洲能帮他做什么。然后带着方案去跟他谈,比现在空谈有效得多。”

沈砚点了点头。“那你做好了方案,给我看看?”

“当然。”顾衍之说,“答应了你会同步信息。”

“好。”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茶杯碰到桌面的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车流声、施工声、远处某个大楼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把他们包裹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

沈砚靠在沙发上,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正低头看茶杯里的茶汤,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把那些锋利的棱角照得圆润了一些。

“顾衍之。”沈砚忽然开口。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顾衍之想了想。“四点之前没有。四点有个内部会议。”

“那还有一个小时。”沈砚说,“楼下有个咖啡厅,虽然我不喝咖啡了,但那儿的露台还不错,能看到后面的那条河。要不要去坐坐?”

顾衍之看着他,眼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好。”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鼎盛大楼,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路不太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在五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像是一片一片的翡翠挂在枝头。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旁边有一家露天的咖啡厅,白色的遮阳伞下摆着几套藤编的桌椅,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那里喝咖啡、看书、聊天。

沈砚要了一杯温水,顾衍之要了一杯美式。两个人选了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来,面对着一片不太大的人工湖。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粉。

“你以前不喝茶的时候,”顾衍之开口,“喝什么?”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沈砚说,“苦得要命的那种。我以前觉得苦的东西让人清醒,清醒的时候不会做错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茶也挺好。不苦,但也能让人清醒。”沈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放下,“可能人到了一定年纪,口味就会变。以前追求刺激,现在追求……”

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词。

“现在追求什么?”顾衍之问。

“现在追求刚刚好。”沈砚说,“不苦不甜,不冷不热,不多不少。刚刚好。”

顾衍之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说:“那现在你觉得,什么是刚刚好?”

沈砚看着他。那个人坐在他面前,背后是湖水、阳光、银杏树和白色的遮阳伞。那个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张明信片。但比画面更美的是那个人本身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说“那现在你觉得什么是刚刚好”的时候微微偏着的头。

沈砚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打破。顾衍之听了,没有立刻反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春风在湖面上吹起的一圈涟漪。

“我也觉得,”顾衍之说,“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湖水,看着远方,看着偶尔飞过的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得皮肤微微发烫,照得整个下午都像是被泡在蜜糖里,甜得让人舍不得动。

沈砚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就这么坐着,看着同一个人,同一片湖,同一个下午的阳光。

但时间不会停。四点钟快到了的时候,顾衍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我得走了,”他说,“四点的会。”

沈砚点了点头。“我送你。”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顾衍之走在前面一点,沈砚落后半步,在沈砚的视角里,能看到顾衍之后颈的轮廓,被阳光照得微微发光,头发在风里有细小的波动。

他们走到鼎盛大楼门口的时候,顾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茶记得喝,”顾衍之说,“喝完还有。”

沈砚笑了。“你这是打算长期供应?”

“如果你需要的话。”顾衍之说。

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沈砚脸上。沈砚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定住了,不能动,也不想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顾衍之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在一条他早已熟悉的路上。他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坐进了车里。

车子开走了,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沈砚还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掌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他慢慢地合上手掌,握成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大楼。

下午的办公室很安静,方岩已经把他的茶换了一壶新的,热腾腾地放在桌上。沈砚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壶茶,又看到了茶几上那个深褐色的纸袋。纸袋里装着两罐凤凰单丛,墨绿色的罐身,在手感上泛着温润的光。

沈砚走过去,拿起一罐,在手里掂了掂。罐身是凉的,但罐子里面装着的茶叶是有温度的顾衍之亲手选的、亲手带过来的、亲口说“如果你需要的话”的茶叶。

他打开罐子,又闻了一下那股香味。花香、蜜韵、木质调的尾韵,像是把一个人的气息封存进了这个小小的铁罐里。

沈砚把罐子盖好,放回纸袋里,然后端起了桌上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刚刚好。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把那两罐茶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了厨房的柜子里。柜子里原本放着三罐凤凰单丛,是方岩买的,现在多了这两罐,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罐墨绿色的茶叶,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茶收到了。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顾衍之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沈砚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的温度,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高。

他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笑脸,没有文字,也没有多余的符号。

顾衍之也回了一个表情一样的笑脸。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些文字之外的、带着情绪和温度的、不那么“正式”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两个笑脸,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顾衍之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只是一个表情符号,但他就是能想象出顾衍之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一定比平时大一点,眼睛一定比平时亮一点,整个人一定比平时柔和一点。

他端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回想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从顾衍之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开始,到坐在沙发上喝茶,到楼下的咖啡厅,到湖水、银杏树和白色的遮阳伞,到顾衍之走的时候回头看他那一瞬间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那幅图画的名字,沈砚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幅图画很好看。好看得让他想把每个细节都记住,每个瞬间都不忘记。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沈砚看着那道白线,心里想:今天又是很好的一天。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好一点点。像是一盏灯被人慢慢地拧亮,光从暗变明,从冷变暖,从模糊变清晰。

而那盏灯的开关,握在顾衍之的手里。

沈砚闭上眼睛,弯着嘴角,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顾衍之站在一座高高的塔顶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翻飞。顾衍之站在他旁边,看着远方,说:“你看,整座城市都在我们脚下。”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像是倒扣在地面上的一片星空。

“好看吗?”顾衍之问。

“好看。”沈砚说。

“那以后我们经常来看。”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只要你愿意。”

沈砚在梦里想说“我愿意”,但还没说出口,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沈砚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是梦。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笑了。

“我愿意。”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但那三个字,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下一次,他要当面对顾衍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