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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慈善晚宴

对手(双塔)

六月和七月,过得比沈砚预想的快,也比沈砚预想的慢。

快的是日子本身每一天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投项目、开会、看报告、出差,工作的节奏跟以前一样快。慢的是他和顾衍之之间的节奏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的节奏,像是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地流,不急不躁,但一直在向前。

那个月里,他们又见了四次面。

第一次是六月中旬,顾衍之带着远洲团队做的产业对接方案来找沈砚,两个人在鼎盛的会议室里聊了一个下午。方案做得很扎实,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沈砚看了之后挑了几个细节问题,顾衍之当场让陈叙记录下来,回去调整。聊完之后已经快六点了,沈砚说“一起吃个饭吧”,顾衍之说“好”。两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是简简单单的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二次是六月底,沈砚去远洲大厦开联合工作组的例会。示范区项目在稳步推进,虽然还没到关键的攻坚阶段,但整体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开完会之后,沈砚去顾衍之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顾衍之给他泡了一杯凤凰单丛,两个人聊了聊各自公司最近的情况,聊了聊行业里的一些八卦,聊了聊那只猫沈砚问了问那只灰色猫的近况,顾衍之说它最近长胖了,因为陈叙总是在加班的时候偷偷给它喂零食。

第三次是七月中旬,沈砚在北城西边的一个科技论坛上演讲,讲的是资本如何助力硬科技产业化。他讲完之后下台,在会场门口看到顾衍之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什么人。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顾衍之把那瓶水递给了他,说:“讲得不错。”沈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不凉不冰。

第四次是七月底,远洲的一个能源项目举行开工仪式,顾衍之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说“来不来看看”。沈砚那天本来有事,但他让方岩把那件事挪到了第二天,自己开车去了城东的工业园。开工仪式很正式,有领导讲话,有剪彩,有合影。沈砚站在人群里看着顾衍之在台上致辞,那个人站在麦克风前面的时候,姿态比平时更加挺拔,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像是一棵在风中不动的树。

每一次见面都不长,短的两三个小时,长的也就是半天。但每一次见面之后,沈砚都会在回家的路上不自觉地弯着嘴角,像是心里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的名字,他还不敢说出口。但他感觉那个名字已经快要从心里溢出来了,像是一杯装得太满的水,稍微再晃一下就会洒出来。

七月的最后一天,方岩把一份邀请函放在了沈砚的办公桌上。

“沈总,北城商会发来的,今年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时间是八月十八号,地点在会展中心。”方岩说,“往年的晚宴您都不去的,今年您看……”

沈砚拿起邀请函翻了翻。封面是烫金字的,印着“北城商会·年度慈善晚宴”几个字,字体端庄大方。翻开里面,是晚宴的流程和座次安排。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一页,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远洲控股,顾衍之。

沈砚把邀请函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他说,“帮我回复,说我参加。”

方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注意到沈砚敲封面的那两下,节奏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沈砚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犹豫,是一种笃定之后的从容。

八月十八号,北城的天气还是热的。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傍晚六点钟的时候天还很亮,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城市的楼宇和街道都染成一片暖金色。

沈砚穿了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内搭浅灰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这个穿法稍有不慎就会显得不够正式,但沈砚就是有本事让一切看起来很贵、很随意、很不费力。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又松了一颗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出了门。

会展中心在北城的核心区,一栋巨大的玻璃建筑,白色的钢结构骨架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覆盖着整座建筑。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花篮,衣着光鲜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衣香鬓影之间交织着笑声和寒暄声。

沈砚到的时候不算早,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他走进去的时候,立刻被几拨人围住了。他应付了几波,端了一杯香槟,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顾衍之。

顾衍之站在大厅的另一侧,被人群簇拥着,正在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他今晚穿的是炭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了条深酒红色的领带,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庄重,更加得体。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无可挑剔,下颌线的弧度像是一笔画出来的,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线条。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端着酒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主桌,以鼎盛资本的地位,这没什么意外的。但当他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看到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名牌“远洲控股 顾衍之”。

沈砚盯着那个名牌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主办方今年的座次安排,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衍之走过来坐下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砚看到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极淡,但他捕捉到了。

“沈总,今晚精神不错。”顾衍之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桌上的其他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顾总也不差。”沈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红色的领带,今晚是来相亲的?”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然后抬头看着沈砚。“你觉得是?”

“我觉得是来招蜂引蝶的。”沈砚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但目光很亮,“不过以顾总的条件,应该不需要招。”

顾衍之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偏过头看着沈砚。那个角度看了一会儿,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点,近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那沈总呢?”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些,“沈总今晚看起来也是在招蜂引蝶?”

沈砚被他这一句话击中,心跳快了两拍。他稳住自己的表情,笑了一下。“我不用招。我坐在哪里,哪里就有人来找我。”

“也是,”顾衍之说,“沈总坐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桌上的人在聊别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边发生的一场小小的交锋。但沈砚知道,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都比桌面上那些正式的、客套的对话重得多。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拍卖环节开始了。每年慈善晚宴的拍卖都是重头戏,来宾们为了慈善的名义慷慨解囊,拍品从珠宝到画作到古董,每一样都不便宜。沈砚对这些环节不太感兴趣,往年他都是象征性地举几次牌,拍个不太贵的东西意思一下就完了。

但今晚,有一件拍品让他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腕表,型号1518,钢款,生产于1940年代,全世界仅存四枚。起拍价三百万。

沈砚的父亲生前最喜欢百达翡丽,家里收藏了十几块,但始终没有收到这一款。父亲前几年查出心脏问题之后,把那些表都交给了沈砚,说“你留着,也是念想”。沈砚虽然对表没有什么执念,但他知道父亲心里一直缺这一块。如果能拍下来,他可以在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去给父亲,那应该是父亲晚年最好的礼物之一。

他举起号牌,加了五十万。

对面立刻有人跟了。

沈砚抬头,看到举牌的是顾衍之。那个人的手举得很稳,号牌在他手里像是一根指挥棒,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笃定的优雅。他举完牌之后没有看拍卖师,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砚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砚皱了皱眉,又举了一次。顾衍之紧跟着又举了一次。

价格一路飙升,从三百五十万涨到五百万,从五百万涨到七百万。现场的气氛渐渐变了,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两位不是在买表,而是在过招。几桌之外有人在低声议论:“这两个人又杠上了。”“上次星恒的事还没完呢。”“沈砚这明显是在找场子。”

沈砚听到了那些议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顾衍之的眼神那个人举牌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那块表,而是一直看着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透的光。那不是挑衅,不是争夺,而是一种像是“你再猜猜我到底要干什么”的神秘感。

价格到了九百万,沈砚放下了号牌。

他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钱,而是忽然觉得没意思。在这个场合里,当着两百多人的面,跟顾衍之演一出“谁更有钱”的戏码,太幼稚了。而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真的想要这块表,他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另一块。不一定要在这一刻,不一定要在这个场合,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顾衍之最终以九百五十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块表。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顾衍之站起来微微欠身致意,姿态优雅得像在演一出古典戏剧。沈砚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看不出喜怒。

晚宴结束后,沈砚没有像往年一样提前离开。他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等着方岩把车开到门口,手里捏着已经空了的香槟杯,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回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总。”

沈砚转过身。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近到他能再次闻到那股雪松香水味,比在远洲大厦的时候浓了一点点,像是今天用了比平时多一滴。

“顾总今晚收获不小。”沈砚说。

顾衍之看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块百达翡丽递过来。沈砚低头一看,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在表盘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时间本身也被这种优雅的节奏带慢了。

“我拍下它,不是因为我想要。”顾衍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买下它。”

沈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看着顾衍之,看着那张在灯光下被照得分明的脸。“为什么?”

顾衍之把那块表塞进了沈砚的手里。指尖在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沈砚的掌心,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屏着呼吸几乎不会感觉到。但沈砚感觉到了。那个触碰像是一滴滚烫的水落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烙印。

“因为你在那种场合下花钱的样子,太高调了。”顾衍之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合适。”

沈砚握着那块表,怔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表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和顾衍之指尖残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一冷一热,像是冰火交融。等他回过神来,顾衍之已经转身走了,炭灰色的身影没入夜色中,像一尾鱼滑进了深水。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又抬头看了看顾衍之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破了土。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他不敢承认的、让他犹豫又犹豫的微光。而是一种决堤的、汹涌的、覆水难收的洪流。像是冬天的河终于等到了春天,冰面咔嚓一声裂开,底下的水汹涌而出,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表,把表翻过来,看了看底盖。底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细得几乎看不见。沈砚把它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那行字写着:2024.08.18。

今天的日期。

他让方岩把这块表刻上日期了。在拍下它之前,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把这块表送给他。

沈砚握着那块表,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但他的脑子异常地清醒。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清醒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清醒地知道他应该做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聊天窗口。窗口里已经有了很多条消息送茶的、聊项目的、问好的、表情包的每一条都像是一块砖,砌成了他们之间那道越来越薄的墙。

沈砚打了一行字:“为什么是今天?”

他按下发送键。

很快,对面显示已读。

然后顾衍之回了一条消息:“因为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刚好满五个月。”

沈砚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点酸。五个月。三月十八号在机场第一次擦肩而过,到今天八月十八号,刚好五个月。顾衍之记得。他从那天就记住了,然后算了每一天,然后在五个月后的今天,用一块九百五十万的表,告诉他我一直在数着日子。

沈砚站在台阶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慢慢地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停车场。”

沈砚握紧那块表,大步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比平时还要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他在跑什么?他在跑向一个答案,一个他等了五个月、犹豫了五个月、逃避了五个月的答案。

停车场在一楼,光线比大堂暗得多。沈砚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顾衍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沈砚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沈砚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然后消失。

沈砚把那块表举起来,对着顾衍之。“你说你不想要它。”

“不想要。”顾衍之看着那块表,又看着沈砚,“但想给你。”

“为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试探,不是计算,而是一种坦荡的、赤裸的、不打算再藏着的真诚。

“沈砚,”顾衍之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脸微微发红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的、手里握着一块九百五十万的表的自己。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

“顾衍之。”沈砚叫了他的全名。

顾衍之的目光微微一颤。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问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沈砚的风格。他一向是以迂回和暗示著称的人,在商场上如此,在生活中也是如此。但这一刻他不想迂回了,不想暗示了。他等了五个月,犹豫了五个月,用了一百多天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心意。他现在不需要再等了。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海里的一场风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天翻地覆。

“是。”顾衍之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那块九百五十万的表还要重。

沈砚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呼出来的,带着五个月来所有的犹豫、挣扎、不安和期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顾衍之,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笑,也不是前几次在顾衍之面前那种克制不住的、带着羞涩的笑。而是一种完整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家的笑。

“那你听好了,”沈砚说,把那块表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这块表我收下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想给我东西,不用花九百五十万。”沈砚说,“送我茶就行。一盒凤凰单丛,春天头采的那种。我收茶不收表。”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里好看得不像话,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整个人从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远洲掌舵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笑的男人。

“好,”顾衍之说,“以后只送茶。”

沈砚把表收进口袋里,然后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掌心,十指慢慢交扣。不是握手,不是商务性质的礼节,而是一个完整的、郑重的、带着承诺温度的牵手。

停车场里很安静。远处的车灯偶尔闪过,在墙壁上投下短暂的光影。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站在那盏不甚明亮的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沈砚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顾衍之,我好像也喜欢你。”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好像?”

“不是好像。”沈砚看着他,“就是。我也喜欢你。”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之后重新生长了出来,比之前更结实、更亮、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砚,”顾衍之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沈砚笑了。“多久?”

“五个月零一天。”顾衍之说,“从三月十八号你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开始。”

沈砚握紧了他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了顾衍之的肩膀上。那个姿势不太优雅,不太从容,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展露的笨拙和直白。但此刻他不在乎了。他只想靠着这个人,靠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那以后不用等了,”他的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