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北城,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天际线上,远洲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六十八层的楼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沈砚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他是鼎盛的掌门人,手里管着几百亿的资金,几百号人的生计。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浪费在什么呢?浪费在想一个人?这不是浪费时间。这是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不是浪费时间,也不是浪费时间?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远洲大厦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变了。变成什么样了,他还在观察。
晚上七点,沈砚准时到了“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是一家藏在金融街后面的日料店。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白色的布帘,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鮨”字。如果不是有人带着,你从门口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但走进去之后,你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竹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只有八个座位的板前,主厨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据说在银座做了三十年寿司,退休后被请到北城来开了这家店。
陆鸣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已经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
“来了?”陆鸣看到沈砚进来,举起酒杯晃了晃,“今天怎么想起来约我吃饭?你都快一个月没跟我联系了。方岩跟我说你最近在喝茶,我还不信。”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口闷了。清酒是凉的,入口很顺,但后劲不小,一股热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慢点喝,”陆鸣说,“这可是十四代,我存了好几年的,别给我糟蹋了。”
沈砚放下杯子,看了陆鸣一眼。“我问你个事。”
陆鸣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两个人认识快十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沈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有事。不是小事,是那种他自己想不通、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事。
“说。”陆鸣说。
沈砚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没有喝,端在手里转着。
。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沈砚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跟他只见过两三次面,但你总是会想起他。不是刻意的那种想,就是你不经意间,就会想到他。看到一朵花想到他,喝到一杯茶想到他,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的背影,你的心跳就会快几拍。”
陆鸣愣住了。他盯着沈砚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在想:沈砚说的这个人是谁?沈砚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谁?”
沈砚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一口闷了。第二杯下肚之后,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这是他的死穴他喝酒不上脸,但耳朵会红,红得发烫。
陆鸣看着沈砚那两只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心里有了答案。他靠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顾衍之。”陆鸣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沈砚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承认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
“猜的。”陆鸣说,嘴角有一个得意的弧度,“北城商界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最近走得近?星恒的事闹得那么大,你退出,他拿下。圈子里都在说你们两个杠上了,但我觉得不像。你要是真的跟他杠上了,你不会退的。你不会因为‘觉得有意思’就退。你退,只有一个原因你不想跟他争了。你不想跟他争,也只有一个原因你对他的感觉,不只是竞争。”
沈砚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一口闷,而是含着那口酒,感受着清酒在舌尖上散开的味道。凉、甜、辣、涩,四种味道依次浮现,然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说不清楚的味道。就像他跟顾衍之的关系复杂、说不清楚、但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不知道。”沈砚说,放下酒杯,“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我也不确定我以为他是什么。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有点意思,想交个朋友?或者在商业上想跟我保持良好关系?他泡茶给我喝,跟我握手的时候不,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陆鸣,你认识我十五年了,你见过我对谁这样过吗?”
陆鸣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你以前谈恋爱,都是对方主动。你从来不主动想一个人。你甚至跟我说过,你觉得‘想念’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因为你想的人不会因为你想他就出现在你面前,你想的事不会因为你想它就发生。所以不如不想。”
沈砚苦笑了一下。“我说过这种话?太蠢了。”
“不是蠢,”陆鸣说,“是你以前没遇到对的人。当你真的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你那些理论、原则、方法论,全都不管用了。你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你会做一些你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比如买两盒最贵的凤凰单丛,每天早上泡一杯,站在窗前慢慢喝。比如开会的时候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比如坐在日料店里,跟你的律师朋友讨论‘心动是什么感觉’。”
沈砚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陆鸣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沈砚,你听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二十八岁辞职创业,没人看好你,你干了。投资被人截胡,你不服输,你上门去谈。你从来不怕输,也不怕丢脸。但现在你在怕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日料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主厨在板前安静地捏着寿司,米饭和鱼生在他手里变成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然后被放在盘子里,推到客人面前。那种安静而有节奏的工作声,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怕的是,”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如果我迈出那一步,我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什么?”
“回不去以前的我。那个不需要任何人、不想念任何人、不因为任何人而失眠的我。”沈砚说,“那个我虽然不快乐,但很安全。我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想‘他在干什么’。现在的我,会。”
陆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理解的、带着暖意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能让人感觉到温度。
“沈砚,”陆鸣说,“你以前那个‘安全’的你,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说你不快乐。一个不快乐的你,再安全又有什么用?”
沈砚端起酒杯,跟陆鸣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你这段话值一顿饭。”
“这顿饭本来就是你请,”陆鸣笑了,“你约的我。”
“那就值两顿。”
他们碰了杯,各自喝完了一杯。清酒的后劲上来了,沈砚的耳朵红得发烫,像是有人在那上面点了一把火。陆鸣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砚,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陆鸣说。
“像什么?”
“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红透了,但是还没死,还在挣扎。”
沈砚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挣扎。挣扎着要不要承认自己对顾衍之的感觉,挣扎着要不要迈出那一步,挣扎着要不要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饭后,两个人走出日料店,站在门口等车。四月的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带着一丝暖意,吹得沈砚的衣角轻轻翻动。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沈砚,”陆鸣忽然说,“如果你真的不确定,那就别急着确定。让子弹飞一会儿。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沈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北城的天空很少有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光都盖住了。但今晚的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地方亮着,微弱但坚定。
他想,如果顾衍之是星星,他愿意做那个抬头看星星的人。不需要拥有,只需要看着。看着就好。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被他否定了。
他是沈砚。他从来不是一个只满足于“看着”的人。他要的东西,他会伸手去拿。他喜欢的人,他会让那个人知道。
只是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
不,他不是不确定。
他是不敢确定。
因为一旦确定了,就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将发生一次不可逆转的偏转。他将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上走下去,没有地图,没有路标,没有同伴,只有他自己和那个人。
那个人是顾衍之。远洲控股的顾衍之。他最大的对手,也是最不可能成为爱人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
沈砚坐上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北城的夜色中。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跟陆鸣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衍之的聊天窗口。窗口是空的,但顾衍之的微信头像换了从一张远洲大厦的夜景换成了一片蓝色的抽象画。
沈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忽然认出来了。那片蓝,是顾衍之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幅画。大面积的藏蓝和少量的白,像海洋和天空的边界被模糊掉了。他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觉得它在说一件事:有些边界,是不存在的。你以为海和天是分开的,但在地平线那里,它们融成了一体。
沈砚退出了聊天窗口,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金融街的灯火辉煌,穿过老城区的安静巷陌,穿过立交桥下闪烁的霓虹。北城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白天的喧嚣褪去之后,这座城市显露出另一种面貌沉稳、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沈砚住的地方在北城的东边,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楼下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桐,春天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车子停下之后,沈砚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做着它自己的运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但没有一片叶子是静止的。
他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表面上是静止的,每天上班、下班、开会、看文件,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内里,那些叶子一直在动。从三月的机场偶遇开始,从四月的远洲大厦谈判开始,从那个人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里就起风了。风不大,但一直在吹,吹得那些叶子停不下来。
沈砚下了车,走进楼里。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
顾衍之的头像还是那片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消息。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但那颗子弹,已经在飞了。
从顾衍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那颗子弹就出膛了。它飞得很慢,慢到沈砚以为自己可以躲开。但它在飞,一直在飞,沿着一条他无法改变的轨迹,朝着一个他无法回避的目标。
那个目标,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