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北城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不冷不热,不干不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海洋的湿润气息。街边的国槐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浓绿的,在阳光下投下一片一片清凉的阴影。路边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是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了绿化带里。
沈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端着一杯凤凰单丛,看着窗外的城市。他从四月中旬开始喝这个茶,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家里那两盒已经喝完了,又让方岩买了四盒。方岩买茶的时候不再问了,只是默默地记下品牌和规格,然后下单。
茶已经成了沈砚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温杯、泡茶。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分钟,以前他会觉得这十分钟是浪费时间,现在他忽然发现,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平静的时刻。水烧开的声音,茶叶在壶中舒展的声音,茶汤倒入杯中时那种清澈的声响这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一首没有人唱的摇篮曲,让他整个人都慢下来。
方岩也发现了老板的变化。沈砚以前是一个永远紧绷着的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把箭射出去。但现在,他偶尔会松弛下来,哪怕只是几秒钟,你也看得出来。比如他喝茶的时候,肩膀会微微下垂,眉心的纹路会舒展开来,呼吸会变得深而长。
方岩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好是坏,但他觉得,沈总看起来比以前舒服多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让人看了都觉得累。
五月中旬,北城商界有一年一度的行业年会。这个年会规模很大,涵盖了金融、地产、科技、制造等多个领域,几乎北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企业都会参加。说是年会,实际上是一个大型的社交平台,三天的会议时间里,有论坛、有路演、有闭门会、有晚宴,白天在会议室里正经八百地讨论行业趋势,晚上在宴会厅里推杯换盏地谈项目合作。
鼎盛每年都会参加,但沈砚本人很少去。他不太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觉得浪费时间。往年他都是派林晔去走个过场,自己待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但今年,方岩发现沈砚在收到年会邀请函之后,多看了几眼那张邀请函上的嘉宾名单。
方岩站在办公桌前面,等着沈砚的指示。往年沈砚会说“你安排林总去,我就不去了”,但今年他看了那份嘉宾名单很久,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的长。
“沈总,今年您去吗?”方岩小心地问。
沈砚放下邀请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去吧,”他说,“今年有几个论坛的主题还不错,想去听听。”
方岩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桌上那份打开着的嘉宾名单,还停留在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着:远洲控股,顾衍之,董事长。
方岩在心里叹了口气。老板这是算了,他不想了。他只是个助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年会的第一天是主论坛,地点在北城国际会议中心。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枚落在城市中央的贝壳。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各家公司送的祝贺条幅从二楼的栏杆上垂下来,红的蓝的金的,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飘动。
沈砚到的时候不算早,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看起来正式但不刻板。方岩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公文包和水杯。
他刚一进门,就被几拨人围住了。有人要名片,有人要合影,有人想约他聊项目,有人纯粹是来寒暄的。沈砚应付了几波,嘴角挂着营业性质的微笑,伸手跟每个人握了握,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他想看的人。
他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你走进一间很大的房间,你以为里面会有某个人,但那个人不在。房间里仍然很热闹,有音乐,有人声,有笑声,但你觉得缺了点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端了一杯香槟,走到角落里。他靠在柱子边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听论坛,还是为了见那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衍之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身边簇拥着四五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炭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酒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庄重,少了几分随意。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着,让他那张过于严谨的脸多了一丝柔和。
他在跟身边的人说话,一边走一边微微侧着头倾听,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小,但你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听。他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什么。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开怀。
沈砚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走过去。他的身体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香槟,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像一只猫在暗中观察它的猎物。不,不是猎物。他不确定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猎物是被追捕的,而顾衍之从来不会被任何人追捕。他是那种你只能等的人,不能追的人。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位置精准,刚好按在心跳最密集的那个地方。
顾衍之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正在跟老先生聊天,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沈砚身上。
两个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沈砚觉得那一瞬很长,长到他能看清顾衍之眼睛里所有细微的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确认,然后是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冬日湖面下暗涌的暖流。
顾衍之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沈砚正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跟老先生聊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砚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他把那杯一口没喝的香槟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转身朝主会场走去。他走在人群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着自己的速度。他的心跳在恢复正常,但脸上那层营业性质的微笑还挂在那里,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他在会场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二排,靠左边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远洲控股 顾衍之”。
沈砚盯着那个名牌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他们的座位是挨着的。这个安排,他不知道是主办方的刻意为之,还是纯粹巧合。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不止一倍。
主论坛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嘉宾,沈砚正襟危坐地听着,但注意力有一半不在台上。他在等。等那个人坐下来,坐在他旁边,然后他就可以装作不经意地侧过头,跟他说一句“顾总,好久不见”。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顾衍之终于进来了。他大概是应付完了门口那些寒暄,从容地从侧门走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沈总。”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近距离看他的时候,那张脸比远看更好看。下颌线依然是锋利的,但今天的灯光比远洲大厦的办公室柔和一些,把那些棱角照得没有那么硬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也是临时决定的,”沈砚说,“刚好今天没什么事。”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明显的不信。沈砚这个人,什么时候“刚好没什么事”?他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日程表排到晚上十点,怎么可能“刚好没什么事”?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回了台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听台上的嘉宾演讲。演讲的内容是关于北城未来十年的产业规划,听起来枯燥,但沈砚听得还算认真,毕竟是关系到鼎盛布局方向的大事。只是听着听着,他的余光就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
顾衍之坐得很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但他偶尔会微微侧过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或者拿起矿泉水瓶喝一口水。每一次动作都很节制,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多余,不浪费。
沈砚看着那些动作,心里想:这个人连喝水都那么好看。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台上。
论坛结束后是茶歇时间,会场外面摆了几张长桌,上面放着咖啡、茶、点心和水果。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交换名片,讨论刚才的演讲内容。沈砚没有立刻走出去,他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衍之也没有走。他坐在那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公文包里,然后站起来,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沈总,”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出去走走?”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顾衍之逆光站着,背后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让他看起来不太真实,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啊。”沈砚说,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场,穿过走廊,走到会议中心外面的露台上。露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腐木地板,周围种着一些矮竹和灌木,像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北城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金融街高楼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近处是一个人工湖,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沈砚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男人站着说话而不显得奇怪。
“星恒那边进展怎么样?”沈砚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闲事。
“中试线已经在装了,预计下个月可以开始试生产。”顾衍之说,声音很平,“老周那边很拼,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我上周去看了一次,他瘦了五斤。”
“他就是这样的人,”沈砚笑了一下,“做技术的人,一旦动了真格,什么都顾不上。我以前提醒过他注意身体,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顾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很了解他。”
“做了三个月的尽调,能不熟吗?”沈砚说,“老周这个人,看起来闷,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出价高,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帮他实现他的梦想。这一点,我比不过他。”
“比不过谁?”
“比不过你。”沈砚转过头,看着顾衍之,“我只会给钱,你会给资源、给通路、给全产业链的支持。老周要的不是钱,是一张能把他的技术变成产品的完整拼图。那张拼图,你给他拼好了。我拼不了,我没有地基,没有工厂,没有下游的整车厂客户。我只有钱。”
顾衍之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沈总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沈砚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从那个生人勿近的投资人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好看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年轻男人。
“都有。”沈砚说,“夸你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好,骂你是因为你让我输得太没面子了。”
顾衍之看着他那个笑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砚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那两三秒里,风吹过来,吹动沈砚额前的碎发,几缕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沈砚,”顾衍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输了,未必是坏事。”
沈砚挑了挑眉。“怎么说?”
“输了会让你知道,你还有对手。”顾衍之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人最怕的不是输,是没有对手。没有对手的人生,赢也好,输也好,都没有意思。”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安慰,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定义的情感。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的东西。
“所以你是我的对手?”沈砚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砚,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大了一点。
那个笑,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沈砚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几个参会的人走过来了,其中一个他认识,是北城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板,姓李,跟鼎盛有过几次合作。
“沈总!顾总!你们在这儿呢!”李总笑呵呵地走过来,“我刚才还在会场里找你们呢,怎么躲到这儿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南城来的周总……”
沈砚和顾衍之同时转过身,面对来人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标准的商业社交状态。沈砚的嘴角挂着营业性质的微笑,顾衍之的表情平静而克制。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两个关系不错、但也不过尔尔的同行。
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栏杆下面,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顾衍之的袖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顾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分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茶歇结束之后,下午的论坛又开始了。沈砚和顾衍之还是坐在相邻的座位上,表面上各自看着台上的演讲,实际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互相牵扯着。
下午的论坛主题是“资本与实业的融合”,请了几个嘉宾,有搞投资的,有做实业的,有做学术的。他们在台上讨论资本的短期逐利和实业的长期发展之间的矛盾,讨论得热火朝天,台下的听众不时爆发出掌声和笑声。
沈砚听着听着,忽然侧过头对顾衍之说:“你信他们说的吗?”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信什么?”
“信资本和实业可以完美融合。信做投资的人和做实业的人可以达成真正的共识。”沈砚说,“还是你觉得,这两种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认识一个做投资的人,他是我见过的最了解实业的人。”
“哦?谁?”
顾衍之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藏在雪层底下的草芽。“沈砚,你是我见过的投资人里,最不像投资人的那一个。”
沈砚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急功近利的气味。”顾衍之说,“你跟老周吃饭的时候,聊的不是数字,是理想。你做尽调的时候,不会只看财务数据,你会去看团队的氛围、创始人的眼神、公司的文化。这些东西,在投资报告里是不算分的,但你会看。这说明你不是一个只在乎回报率的人。”
沈砚被他这段话击中了。说不上来是被夸了还是被看穿了,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把他一直藏起来的那一面拿到了阳光下,晒了晒,说:我看到了。
“你也是,”沈砚说,“你是我见过的实业家里,最不像实业家的那一个。”
“怎么说?”
“因为你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等别人来跟你汇报,但你偏要自己去星恒的实验室里泡三天,跟工程师一个一个地聊。”沈砚说,“你明明有现成的资源,但你偏要去验证每一个数据。你也不是一个只在乎结果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都远去了,整个会场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沈砚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回头,看着台上正在演讲的嘉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听到了顾衍之在他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点不设防的温柔。
那个笑,让沈砚的心跳又乱了。
论坛结束后是晚宴。北城国际会议中心的三楼宴会厅里摆了近百桌,红色的桌布,金色的餐具,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按照座位表,沈砚和顾衍之被安排在了同一桌,而且又是相邻的位置。
沈砚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名牌,心里想:主办方今年的座次安排,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说,有人打了招呼?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顾衍之就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水味,比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那股味道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我来了。
晚宴的流程很标准领导致辞、颁奖、表演、抽奖、敬酒。沈砚对这些环节兴趣不大,但他发现今年的晚宴比往年有意思得多。可能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让那些无聊的环节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顾衍之在整个晚宴上几乎没有跟沈砚说什么话。他忙着应酬旁边的人,跟左边的一位银行行长聊了很久,又跟右边的一个人交换了名片。但沈砚注意到,每次他端酒杯的时候,顾衍之都会很自然地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那个方向微微举一下,然后喝一口。
不是敬酒,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同步的动作。像是在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不自觉地调整到了同一个节奏。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名字是“顾衍之”。
沈砚愣了一下。他们不是在邻座吗?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要发消息?
他点开那条消息,看到上面写着:“手别放桌上。”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确实把左手放在了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布。他不知道顾衍之为什么要在消息里说这个,但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放在了膝盖上。
然后他收到第二条消息:“好多了。”
沈砚忍不住笑了。他偏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平静,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注意到,顾衍之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也在轻轻敲着,只是敲的节奏跟沈砚刚才的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红酒,入口柔顺,回味微涩,像某些话说不出口的感觉。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场。沈砚站在宴会厅门口等方岩把车开过来,顾衍之也站在附近,隔着几个人,好像在等陈叙。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走近。但那个对视的长度,比普通的朋友对视长了两秒。
沈砚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天一整天,他的心都没有真正平静过。从在会场里看到顾衍之的那一刻开始,那颗子弹就一直在飞,飞了一整天,还没有落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聊天窗口。窗口里只有两条消息他发的“恭喜”,顾衍之发的“收到。”后面再加上今天的两条:“手别放桌上。”和“好多了。”
沈砚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顾衍之发消息的风格很奇特,惜字如金,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手别放桌上”,如果只看字面,你会觉得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提醒。但沈砚知道,那是顾衍之在告诉他:我注意到你了,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沈砚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你的观察力,用在商场上就够了。”
发了出去。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然后顾衍之回了一个字:“不。”
沈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什么意思?不,我的观察力不止用在商场上?还是不,用在商场上还不够?还是不,我还想用在你身上?
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那个“不”字,是顾衍之在这个晚上对他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北城的夜景在车窗外缓缓流过,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画画。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但那种快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降临的快。
他知道,那颗子弹迟早会落下来。落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落下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接住。
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