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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事后余波1

对手(双塔)

星恒的项目尘埃落定了。

签约仪式定在周三上午,地点在星恒公司的会议室。老周特意给沈砚发了一份邀请函,措辞很客气,说感谢沈总一直以来的支持和认可,希望沈总能莅临见证。沈砚看了一眼邀请函,笑了笑,让方岩替他回了恭喜,但我那天有个会,去不了,代我问老周好。

。方岩在发消息的时候,偷偷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的表情很平静,正在看一份芯片公司的技术报告,眉头微微蹙着,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方岩心里犯嘀咕老板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他跟了沈砚五年,见过他在项目上输过,也见过他赢过,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输给一个人之后,不但没有反击,反而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沈砚注意到方岩在看他,头也没抬:“看什么?”

“没什么。”方岩赶紧收回目光,“我就是想问问,星恒那边我们就不跟了是吧?团队的精力要不要全部转到备选项目上?”

“跟什么?”沈砚翻了一页报告,“我都说了退出,就是不跟了。备选项目你整理一下,下周开会过一遍。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方岩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砚叫住他。

方岩回过头,看到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沈砚把那张纸推过来,方岩接过去一看,是一份茶的采购清单凤凰单丛,头采,要最好的那种,买两盒。

方岩愣住了。沈砚从来不喝茶。办公室里的茶具都是摆设,落了一层灰都没人擦。他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中药一样的那种。现在忽然要买茶,还是最贵的凤凰单丛,头采,两盒。

方岩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但他不敢问为什么。他跟了沈砚五年,最大的心得就是:老板不想解释的事,别问。问了你也不会得到答案,只会得到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好的,我马上去办。”方岩说。

沈砚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报告。方岩拿着那张纸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潦草,但“凤凰单丛”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的时候很认真。方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总从远洲大厦回来的那天晚上,嘴角有一个很奇怪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涩的东西。

方岩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哪有卖顶级凤凰单丛的。

星恒的签约仪式,顾衍之亲自出席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正式而得体,像是从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陈叙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签好字的合同。

签约过程很顺利。老周在上面签字的时候,手微微有点抖,签完之后他站起来,跟顾衍之握了握手。顾衍之的手很稳,力度适中,握了三秒,松开。老周的眼睛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

签约仪式结束后,有一个小型的酒会。香槟是星恒准备的,不是什么贵价货,但口感还不错。顾衍之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跟远洲的几个高管聊了几句,然后就被老周拉过去跟星恒的技术团队合影。合影的时候顾衍之站在最中间,被一群穿着格子衬衫的工程师围着,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陈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老板今天是真的很高兴。不是因为签了一个好项目,而是因为她不敢往下想了。

酒会结束后,顾衍之坐车回公司。车子驶出星恒所在的科技园,汇入北城主路。顾衍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敲击,像是一首缓慢的进行曲。

陈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顾总,鼎盛那边今天没有派人来。沈总让人回了,说是有会。”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

陈叙没有再多说。她注意到顾衍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顾衍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微微大了一点,然后把手机放下了。陈叙只看到了消息的发送者名字的一个字母“沈”。后面的话被顾衍之的手指挡住了,她没看到。

但那个“沈”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北城风景像一幅流动的画,从科技园的绿树成荫变成了CBD的高楼林立。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远洲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六十八层的顶层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昨天沈砚坐在他对面喝茶的样子。沈砚喝茶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端起杯子之前会先闻一下,闻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他觉得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顾衍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砚发来的那条消息。消息很简短,只有几个字:“恭喜。别让我失望。”跟上次在办公室里说的一模一样。

顾衍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句号。

他从来没在发消息的时候加过句号。句号是陈叙的习惯,不是他的。但今天他加了,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加,那两个字的语气太硬了。“收到”和“收到。”不一样。前者是通知,后者是回应。前者是公事公办,后者是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把消息发了出去。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顾衍之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车子停在远洲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顾衍之下车的时候,陈叙问了一句:“顾总,下午三点跟住建委的会,您还参加吗?”

“参加。”顾衍之说,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面板上。那是一张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脸,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看消息时留下的笑意。顾衍之对着那个倒影皱了皱眉,把嘴角压了下去。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从B2到1,从1到30,从30到68。

门开了。

他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那套茶具。杯子还没有收走,紫砂壶、公道杯、闻香杯、品茗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是在等谁回来。那个沈砚用过的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茶渍。

顾衍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几秒那些杯子。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走到洗手间,用水冲了冲,用纸巾擦干,放回了杯架上。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动的。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杯子已经在杯架上了,干净的,干燥的,像从来没有被人用过一样。

顾衍之看着那个杯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在面对任何压力和挑战的时候都能保持冷静和克制。但此刻,他被一只杯子打败了。一只沈砚用过的、已经洗干净了的、什么都没有留下的杯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内部审批和外部沟通,他需要一封一封地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回复、转发、批示,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那根弦的名字叫沈砚。

星恒项目尘埃落定之后,整个北城商界都在等一件事等沈砚反击。

所有人都觉得,以沈砚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怎么着也得找补回来。鼎盛的人甚至在内部小范围开了个盘口,赌沈总下一步会从哪个方向对远洲发起反击。

赔率最高的是“直接狙击远洲某支股票”理由是沈砚做投资出身,对资本市场最熟悉,在二级市场上给远洲制造麻烦是最直接的报复方式。押这个的人最多,赔率一比二。

其次是“抢远洲正在谈的一个地产项目”远洲的地产板块正在谈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体量不小,如果能截胡,对远洲的打击不小。押这个的人也不少,赔率一比三。

最离谱的是“在慈善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顾衍之打一架”这个选项居然还有人下注,五百块。押这个的是鼎盛的法务总监老赵,四十多岁的人了,平时一本正经的,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

方岩看着那个赌盘,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沈砚不会反击,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老板在办公室喝凤凰单丛的样子。沈砚让买的茶叶到了之后,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茶,端在手里,站在窗前,慢慢地喝。那个画面太不像沈砚了,像是换了个人。

但方岩没有把这些观察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老板可能真的动心了。不是对项目动心,不是对钱动心,而是对一个人动心。

那个人,姓顾。

四月的北城,春意渐浓。

路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街的国槐,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沈砚站在鼎盛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手里端着一杯凤凰单丛。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雾,模糊了窗外的城市轮廓。

  他已经喝这个茶喝了一个多星期了。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端在手里,站在窗前,慢慢地喝。以前他喝咖啡,苦得像中药的那种美式,一口气灌下去,像给发动机加油。现在他喝茶,慢悠悠地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方岩敲门进来的时候,沈砚正盯着窗外发呆。方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很少看到老板发呆。沈砚是一个永远在做事的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看文件,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回邮件,发呆这种奢侈的行为,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

但今天他在发呆。

方岩清了清嗓子:“沈总,您让我整理的备选项目清单,我整理好了。”

沈砚回过神来,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接过文件。“放这儿吧,我等会儿看。”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但其实他已经到公司两个小时了。

方岩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沈总,您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您每天早上都喝那个茶,以前您不喝茶的。要不我去给您买点咖啡?还是原来那个牌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但有一种“你在说什么”的意味。“不用了,”他说,“喝茶挺好。咖啡喝多了胃疼。”

方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砚又从窗台上拿起那杯茶,端到嘴边,慢慢地抿了一口。那个动作跟他平时喝咖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喝咖啡的时候是端起来、灌下去、放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喝茶的时候是端起来、闻一下、抿一口、在嘴里含一会儿、咽下去、再回味一下,整个过程可以长达一分钟。

方岩关上门,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给陆鸣发了条消息:“陆律师,沈总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喝茶了。”

陆鸣秒回:“喝茶怎么了?”

。“他以前只喝咖啡,美式,苦得要命的那种。现在每天早上泡一杯凤凰单丛,站在窗前慢慢喝。还让我买了两盒最贵的寄到家里。”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鸣发来一条消息:“他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方岩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个月去了一趟远洲大厦,见了远洲的顾总。”

陆鸣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说:“知道了。别担心,他没事。他可能只是在想事情。”

方岩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陆律师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办公室里,沈砚翻开了方岩送来的那份备选项目清单。清单上有十几个项目,分布在硬科技、生物医药、新消费三个赛道,都是鼎盛的团队花了好几个月筛选出来的。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认真,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开始发散了。

第一个项目,一家做AI芯片的公司。技术很强,团队很牛,市场很大。放在一个月前,沈砚会毫不犹豫地推进。但现在他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家公司的技术路线,而是如果顾衍之来看这个项目,他会怎么评估?

第二个项目,一家做基因编辑的生物医药公司。技术平台是CRISPR的改进版,专利布局不错,临床数据也漂亮。沈砚看了几页,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顾衍之会不会觉得这个赛道的政策风险太高了?

第三个项目,一个新消费品牌,做高端茶叶的。沈砚看到“茶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杯凤凰单丛,想起了顾衍之泡茶的样子,想起了那个人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拿着紫砂壶的时候骨节分明,好看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

沈砚把报告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砚你够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看项目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数字和逻辑,现在怎么全是那个人的影子?你有没有出息?

但骂完之后,那个人的影子还在,没有因为被骂就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沈砚睁开眼睛,拿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了。茶凉了之后花香和蜜韵都淡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只关注数字和逻辑,不想任何跟顾衍之有关的事。他成功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在看到“固态电池”四个字的时候破功了。因为星恒做的也是固态电池。星恒是他输给顾衍之的那个项目。那个项目的名字叫星恒,那个人的名字叫顾衍之。

沈砚把报告摔在桌上,拿起手机,给陆鸣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吃个饭。”

陆鸣秒回:“有空。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别太吵的。”

“知道了。老地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