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沈砚不确定它是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松开手时的自然滑动,也许是他多心了。但那个触感停留在他掌心里的时间,比任何一个握手都长。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连接了他的手和顾衍之的手,松开了还连着。
“沈总,我送你。”顾衍之说。
“不用。”沈砚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黑色的大衣在他手里像一面旗一样展开,然后披在肩上,“方岩不在,我自己叫车。来的时候就看好了路线,回去不用麻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
那人还站在沙发前面,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沈砚确定那个人在看着自己。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顾衍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顾总,”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那句‘别让我失望’,不是客套话。我是认真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他的步子很快,比他来的时候还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他在逃离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必须离那个人远一点,否则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从他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就开始憋着,一直憋到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还残留着那个食指划过的触感。
沈砚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握手的画面顾衍之的食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道线。是故意的吗?还是他想多了?这个念头像一只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赶不走,也抓不住。
他在电梯里睁开眼,对着光亮的金属面板看了自己一眼。面板上映出一张脸,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出了神。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能切开一切的亮,而是一种柔软的、潮湿的、近乎脆弱的亮。
沈砚对着那张脸皱了皱眉,把表情收了起来。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从这个握手开始,已经变了。
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顾衍之站了很久。
他看到沈砚从大楼门口走出来,站在路边等车。四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得他大衣的下摆不停翻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缩着脖子,看起来有点冷,但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被风吹得摇晃,但根扎得很深,不会倒。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后座的门,临上车之前忽然停下来,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顾衍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隔着半座城市对视,中间隔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整片沉默的、暗流涌动的海域。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车流像一条河流,出租车是河流中的一片叶子,飘啊飘,飘出了他的视线。但那个站在风中等车的身影,却在他的脑海里扎下了根。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还摆着那套茶具,茶汤已经凉了。他拿起沈砚用过的那个杯子,端详了几秒。杯壁上还残留着浅浅的茶渍,杯口有一圈几乎看不清的水痕。那是沈砚的嘴唇碰过的地方。
顾衍之把那个杯子放在桌面上一个不会被打扫走的位置。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动的。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杯子已经在那个位置了。他看了那个杯子几秒,没有把它放回去。
陈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顾总,星恒那边的签约时间定在下周三,您看可以吗?”
“可以。”顾衍之说,接过文件签了字。他的签名很快,笔迹流畅,最后一笔有一个习惯性的上扬,像一把弯刀。
陈叙接过文件,正要出去,忽然看到茶几上的茶具,愣了一下。“您平时不是不喝茶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跟了顾衍之三年,应该知道老板最不喜欢别人问私事。
顾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但陈叙的后背微微发凉。她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不该问的别问。
“对不起,顾总。”陈叙赶紧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顾衍之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停留了很久。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际线变成了深蓝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远洲大厦的六十八层是这片星空里最亮的一颗星,因为它最高,离天空最近。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远处是连绵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在这片灯海里,有一盏是沈砚的。他不知道沈砚住在哪栋楼,不知道那盏灯在哪里,但他知道沈砚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在回家的路上,也许已经到家了,也许正站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同一片夜空。
这个念头让顾衍之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叫做“期待”的东西。期待明天,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下一次沈砚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顾衍之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握手的时候,他的食指在沈砚的掌心里画了一道线。那个小动作不是无意识的。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手指已经动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收不回来了。那是他的手比他更诚实,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判断。
还好沈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或者,沈砚表现出了异样,但没有让他看到。
顾衍之把手放下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星恒的投资方案。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手写的那三行字。技术路线验证已完成,实验室数据已核,量产可行性已评估。结论:可行。
字是漂亮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但此刻他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它们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少了一个人的名字,也许少了一个人的评价,也许少了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喝他泡的茶、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个画面。
顾衍之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的聊天窗口。窗口是空的,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顾衍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顾衍之等了很久,屏幕始终没有再出现那个字样。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像是在盯着一扇紧闭的门,不知道门后面藏着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一个词势均力敌。这个词在字典里的解释是:双方力量相等,不分高低。而他和沈砚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个词最完美的注脚。在星恒这个项目上,他赢了。但赢了的他没有赢家的喜悦,输了的沈砚也没有输家的沮丧。他们站在天平的两端,谁也不比谁重,谁也不比谁轻。天平保持平衡不是因为一方在迁就另一方,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样重的人。
这种关系让顾衍之感到危险,也让他感到兴奋。危险是因为,他可能会输。兴奋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可能让他输的人。
顾衍之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他和沈砚之间,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