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会面约在了下午三点,地点是顾衍之定的,远洲大厦六十八层,他的办公室。
沈砚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方岩把他送到楼下,问要不要在停车场等,沈砚说不用,让司机先回去,结束了自己打车。方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开车走了。但车子开出去不到五十米,方岩就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砚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远洲大厦的顶层,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看一栋楼,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交手的对手。
远洲大厦是北城CBD的地标性建筑之一,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整栋楼的设计出自一位普利兹克奖得主之手,据说灵感来源于北城的古城墙与现代钢结构的融合,底部是厚重的深灰色花岗岩,越往上越轻盈透明,到了顶层,玻璃幕墙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沈砚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今天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这栋楼跟它的主人一样冷、硬、高不可攀,但骨子里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太敢靠近的矛盾气质。
大堂挑高足有三层,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完整的水泥,但踩上去的质感告诉你,这不是普通的水泥,这是从c国某个矿山里采出来的、每平方米造价数千元的顶级石材。中间的巨型吊灯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由数百片手工吹制的玻璃组成,像一挂凝固的瀑布。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柔和的暖光,中和了大理石的冷感,让整个大堂显得既气派又不至于冰冷。
前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沈砚走进来立刻迎上去,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睛弯起的弧度,都经过了严格的培训。这种笑容是职业性的,没有温度,但也挑不出毛病。
“沈总您好,顾总在顶层等您,请跟我来。”
沈砚跟着她走到电梯间。前台刷卡按了六十八层,然后退了出去:“您直接上去就好,顾总的助理会在电梯口接您。”她的退后动作也很标准,退了半步,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步态轻盈,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电梯是远洲高层的专用梯,不对外使用,只在特定楼层停靠。沈砚注意到电梯里的按键只有三个B2(停车场)、1(大堂)、68(顶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广告屏,没有楼层指引,没有乱七八糟的贴纸。轿厢内部装修得很精致,实木饰板,柔和的暖光,墙面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远洲控股·董事长专用”几个字,字体是定制的,简洁而有力。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沈砚感觉到耳朵微微发胀速度太快了。他看了一眼楼层显示,数字在快速跳动,从1到10,从10到30,从30到50,几乎看不清中间的过渡。这种速度感让沈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像是在起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冲向天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不是香水,是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陈旧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短发,干练,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的站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不失亲和。
“沈总您好,我是顾总的特助陈叙,请跟我来。”
沈砚跟着她走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六十八层是打通的大平层,没有隔断,视野极好,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北城。这一层的设计跟楼下完全不同楼下是大理石、玻璃、金属,现代而冷峻;而这里,是木头、石材、亚麻,温暖而克制。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不像大理石那么硬。墙面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画,不多,但每一幅都不便宜。沈砚对艺术没什么研究,但他认识其中一幅的作者名字,那个人的画去年在佳士得拍了三千多万。
整个空间的装潢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沙发是浅灰色的亚麻面料,看起来柔软而舒适,茶几是整块的深色石材,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一碟点心。窗户是落地的,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城市的风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展在眼前。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
沈砚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顾衍之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这个造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不够正式,但顾衍之就是有本事让一切看起来很贵、很随意、很不费力气。他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翻找着什么文件,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不着急的事情。
他看到沈砚进来,抬起左手示意了一下,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他先坐。那个手势很自然,不带任何客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沈砚没坐。
他站在门口那幅画前面,双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秒。那是一幅抽象画,大面积的蓝和少量的白,像是海洋和天空的边界被模糊掉了。蓝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藏蓝,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白。两种颜色在画布上交汇、碰撞、融合,形成一种既对立又统一的奇特美感。沈砚看了几秒,觉得有点意思,但说不出来有意思在哪。就像他对顾衍之的感觉有意思,但说不清楚为什么有意思。
顾衍之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他走路的样子跟沈砚不一样沈砚是快,他是稳。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像是在按照某种节拍器走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像一首缓慢的进行曲。
“沈总,久等了。”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种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振动频率很低,但穿透力很强,能直接传到人的胸腔里。
“我提前到的,不算等。”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衍之脸上,停了一瞬。
上一次在机场只是擦肩而过,他只看清了一个侧脸。再上一次在办公室,他全程都在忙着谈判,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今天,他终于能好好看看顾衍之长什么样了。
浓眉,深目,眼尾微微上扬,像古代工笔画里的人物。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直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嘴唇薄而有型,微微抿着,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一句滴水不漏的话。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肉,也没有多余的纹路。不是那种少年感的、稚嫩的好看,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沉稳的、让人越看越觉得有味道的好看。
沈砚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警告:不要在谈正事的时候被他这张脸分散注意力。
他走到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但眼神很亮。他不打算拐弯抹角,上来就直奔主题。
“顾总,星恒的项目,你打算怎么玩?”
“玩”这个字是他故意选的。不是“谈”,不是“做”,是“玩”。这个字带着一种轻蔑的、不屑的语气,是他在这场博弈里亮出的第一张牌:我跟你是平等的,你没有占上风,我不在乎你。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看着沈砚,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这是一种让人很难读懂的表情既像是在打量对手,又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沈砚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两种东西:一种是审视,像棋手在观察对手的布局;另一种是欣赏,像鉴赏家在品味一件精美的瓷器。
“沈总专程跑一趟,就为了问这个?”顾衍之说。
“不然呢?”沈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难道我是来喝茶的?”
顾衍之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沈砚能确定那是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而是那种被对方的话戳中了某个点、忍不住发出的、真诚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从一尊完美的雕塑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
“茶也不是不能喝。”顾衍之说。
他伸手按了一下茶几上的一个按钮。那个按钮嵌在石材里,跟茶几的表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砚不知道远洲的老板待客还有喝茶的环节,但他没有表示异议。他来都来了,喝杯茶又能怎样。
不到一分钟,有人敲门进来。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男人端着一套茶具和一碟点心走进来,动作轻巧而熟练。他把茶具在茶几上一一摆开紫砂壶、公道杯、闻香杯、品茗杯,每一件都精致而古朴。茶壶是朱泥的,壶身上没有任何花纹,但那种红色本身就足够好看了,温润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玉。茶杯是白瓷的,薄如蛋壳,对着光看几乎是半透明的。
沈砚看着那套茶具在茶几上被一一摆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圈套。不是商业上的圈套,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他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这个男人,在他的办公室里,用他的茶具,泡他的茶,让沈砚坐在他对面等着这不是一个被约谈的人应该有的姿态。这是主人对客人的姿态。这是顾衍之在无声地告诉沈砚:在这里,我说了算。
顾衍之亲自泡了茶。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砚这个做什么都快的人看得有点着急。温壶、置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拿着紫砂壶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骨节分明,好看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
但奇怪的是,沈砚并没有真的不耐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太久,忽然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得清晰,你能看到树叶的脉络、花朵的颜色、天空的纹理。那种感觉,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被强制按下暂停键之后、被迫去注意那些平时忽略的细节的奇妙体验。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金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香气从杯口升腾起来,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含蓄的、需要你去捕捉的香。先是一股清雅的花香,然后是蜜糖的甜香,最后是一种悠长的、带着木质调的尾韵。
“凤凰单丛,今年的头采。”顾衍之把茶杯推到沈砚面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砚端起茶杯闻了一下,确实香。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花香,在舌尖上绽放,然后是蜜韵,在口腔里扩散,最后是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绵长而持久。他不懂茶,但能喝出来这不是普通货色。这种茶不需要你懂,它会直接告诉你:我不是凡品。
“好茶。”沈砚说。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
“沈总喜欢就好。”顾衍之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跟沈砚不一样沈砚是端起、闻、抿、品,一整套;顾衍之是端起、直接抿、放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个细节让沈砚注意到:顾衍之喝茶不是为了品,是为了陪。
这个认知让沈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顾衍之自己不喝茶,但为了他泡了一壶凤凰单丛的头采。这意味着顾衍之知道他要来,提前做了准备。甚至可能提前查过他的喜好。
沈砚放下茶杯,收起了刚才那副随意的姿态。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顾衍之。气氛从“喝茶”切换到了“谈判”,切换的瞬间,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顾总,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知道顾总到底想要什么。远洲的主业是基建和能源,新能源电池虽然相关,但不是你们的战略核心。星恒这个盘子对鼎盛来说是块大肉,对远洲来说顶多算个配菜。顾总非要拿下它,图什么?别说你图钱,远洲不缺这点钱。别说你图技术,你们自己也可以研发。我想听真话。”
顾衍之看了他几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过。那道光不是灯光反射的,而是从眼睛内部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那片深海里点了一盏灯。沈砚不确定那是什么是欣赏?是惊讶?是某种被戳中了之后的反应?
“沈总认为,做生意一定要图什么?”顾衍之反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这是他的习惯在不知道对方底牌之前,绝不先亮自己的牌。
“当然。”沈砚说,“不图利的商人不存在,不图名的商人也不存在。顾总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相信有人会做没有理由的事。”
顾衍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那沈总呢?沈总图什么?”
“我图钱。”沈砚毫不犹豫地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不觉得丢人,没必要藏着掖着。星恒上市之后,鼎盛的回报至少在十倍以上。这么大的利润,我没有理由不争。你不做投资,你可能不太理解对我们来说,一个十倍回报的项目,就像一头狮子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想不想追的问题,是本能。”
顾衍之微微颔首,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沈总很坦诚。”
“我一向如此。”沈砚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势带着一种天然的骄傲,“我不喜欢绕弯子。绕来绕去的,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钱。”
“那我也坦诚一回。”顾衍之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跟沈砚刚才靠在办公椅上的样子如出一辙。这个细节让沈砚心里又是一动顾衍之在无意识地模仿他的姿态。人在社交中模仿对方的姿态,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是想要拉近距离,一种是无意识地被对方吸引。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顾衍之对他的在意,超出了正常的商务社交范畴。
“我不缺星恒这笔钱。”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但我缺一个进入新能源赛道的切入点。远洲做基建,做了三十年,在这个行业里我们已经做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就是能源。能源的下一个风口,是新能源。新能源的核心,是电池。电池的下一个技术革命,是固态。这是一个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不能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星恒有技术,远洲有产业资源,两者结合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沈总说星恒不是远洲的战略核心,我不认同。它现在不是,但将来会是。远洲不做短线的财务投资,我们做长线的战略布局。短线的钱让投资机构去赚,长线的棋让实业公司去布。这是两条不同的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选择不同。”
沈砚听完,沉默了几秒。顾衍之说得很清楚,也很合理。如果远洲真的想在新能源领域有所作为,星恒确实是最理想的跳板。这个逻辑链条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他一直以为远洲的布局重心在地产和基建,新能源只是试水。现在看来,他低估了顾衍之的野心。
但沈砚总觉得顾衍之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不是因为他说谎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完美了。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逻辑都严丝合缝,像是提前排练过的。真正真诚的东西,往往是有破绽的。顾衍之的破绽在哪里?他找不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太完美的人,一定在隐瞒什么。
“顾总的逻辑我很欣赏,”沈砚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逼近猎物,“但恕我直言,远洲做基建的基因和做新能源的基因,不是一个东西。你们能把楼盖起来,不代表你们能把电池做好。房地产和能源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房地产是资源驱动,能源是技术驱动。你们在房地产行业积累的经验,在新能源行业不一定适用。”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个动作很细微,幅度不到一厘米,但沈砚捕捉到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顾衍之身上看到一丝不确定的信号。那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门后的一点点光。
“沈总说得对,”顾衍之说,声音仍然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所以星恒需要远洲的,不是做电池的能力,而是帮他们把电池卖出去的能力。动力电池的下游是整车厂,整车厂扩产需要建新工厂,建新工厂需要基建。沈总,这个闭环你想想看远洲给整车厂盖工厂,条件是用星恒的电池。星恒不需要自己做销售,远洲已经把销售通路铺好了。整车厂不需要自己找电池供应商,远洲已经把电池跟工厂打包在一起了。远洲不需要自己做电池,星恒已经把技术做好了。一环扣一环,谁也绕不开谁。”
沈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逻辑他之前没有想过。他一直在用投资人的视角看星恒技术好,团队强,市场大,投进去等着上市赚钱。但顾衍之是用产业家的视角在看技术好,那就把它嵌入一个更大的产业闭环里,让它的价值不只是体现在股价上,而是体现在整条产业链的控制力上。当电池和工厂打包在一起卖的时候,卖的不再是电池,而是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这个解决方案的议价能力,远大于单独卖电池。
两种视角,没有对错。但在这个具体的案子上,顾衍之的视角显然比沈砚的高了一个维度。沈砚看到的是棋子,顾衍之看到的是棋盘。沈砚想的是怎么把这颗棋子下好,顾衍之想的是怎么把整盘棋局控制在手里。
沈砚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茶。茶已经凉了,花香和蜜韵都淡了,只剩下一点点回甘在舌尖上流转。他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总,”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他的动作很快,跟顾衍之的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今天来之前,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你退出的。”
顾衍之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好戏要开始了”的光。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顾衍之,“星恒的项目,我退出。不是因为我认输了,是因为我觉得跟你抢一个项目,不如等着看你把它做成什么样。”
顾衍之抬起头,目光与沈砚的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在这两三秒里,沈砚在顾衍之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惊讶、审视、欣赏,以及一种他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一层薄雾,挡在顾衍之的眼睛前面,让他看不透,也让他更想看透。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他比沈砚高了大概两三公分,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差距并不明显。可能是因为沈砚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身高这种物理属性变得无关紧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沈砚能闻到顾衍之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比机场那次更清晰,更浓烈。
“沈总,”顾衍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真的想好了?”
“我沈砚做事,没有‘想好’这个阶段。”沈砚说,下巴微微扬起,那个角度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我想好了的事,就是决定了的事。我这个人,犹豫的时候绝对不会动,动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
他伸出手。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那一秒钟里,沈砚看到顾衍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碎裂又重组。然后顾衍之握了上来。
两个人的手掌握在一起的瞬间,沈砚感觉到了顾衍之掌心的温度比常温稍微高一点,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一切都是最得体的分寸。但沈砚注意到,顾衍之在松开手的时候,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