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明惠大长公主践祚前焚心沥血密笺
宣氏芷熏沐九昼夜,以海南千年沉水香熏透冰蚕素帛,剔寒灯如豆,磨南唐李廷珪古墨,刺指尖凝血入砚,蘸霜毫紫毫缮写此笺,凡六日夜乃成,伏于中庭青石板上九顿首,额角渗血浸阶石成暗褐苔痕,昧死上于将御六合临兆民明惠大长公主陛下銮前:
芷本微末之躯,生於高门深院,父无慈恩,嫡母怀妒,诸兄诸姊,视芷如眼中之刺、草间之芥。襁褓未离,便遭谮言,羹饮之中,暗投寒毒,几死於襁褓;垂髫之年,嫡母夺芷生母之膳,幽於冷院,不使相见,未几生母泣尽而逝,骨寒於荒圃,无一人为芷垂半滴之泪。父以芷为不祥,弃於偏院,经年不盼顾,诸弟争掷瓦石以戏,诸姊竞裂芷之衣履为乐,举家之中,无半分温情,门庭之内,唯刀霜剑雪相逼。芷彼时昼则藏於廊下草间,夜则倚於断垣寒壁,目之所见,尽是倾轧之态,耳之所闻,无非诟谇之声,自谓此生当如尘泥,委於沟壑,永无见天之日,魂灵将随生母同沉於九泉,不复有生人之气矣。
彼时陛下尚为朝怀郡主,车驾途经此渡,素锦披风被江风卷作垂天之云,轻掀朱帘缓步下车,赤霄剑尚未出鞘,只一声清叱,便震得群匪持刀之手齐齐颤栗。陛下踏满地碎石行至我身侧,伸手扶我自泥泞中起,指尖带剑刃薄霜,递来一方绣寒梅之素帕,笑言“小女子性命千金,何轻弃于豺狼之口”,随即袖底寒芒一闪,匪首头颅滚落江岸衰草之间,余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遁去无踪。那一日江风裹陛下衣上兰香拂我面颊,晴光落陛下眉宇间如九天玄星坠凡尘,我立断崖边,只觉七窍内攒十余年之昏沉浊气尽数消散,千思万念刹那全凝于陛下一身——我此身此命,自此刻起半分不属于己,全为陛下掌中之物,往后纵肝脑涂地、骨化成灰,亦难报陛下当日一扶之鸿恩万分之一。
自蒙陛下垂怜脱我于死厄,芷立誓以平生所有心血尽奉陛下,闭门三载遍览经史、兵书、舆图、农政、江湖诡道诸籍,下笔千言立等可就,谋断之事一眼洞见症结,终得陛下青眼,召我入幕府为谋主。彼时隋封尚在吏部为抄录档册之刀笔小吏,终日埋首陈年旧纸堆中抬首无暇,易文君虽自幼受乃父易公栽培,于江湖脉络、暗桩布设之术早有涉猎,然彼时仍困于影宗内堂,连堂下核心执事之面都难常得见。我比二人早七载立陛下身侧,陪陛下踏雁门三尺寒雪,陪陛下走江南黄梅淫雨,陪陛下军帐中秉烛谈兵至东方发白,陪陛下微服行乡野遍察民间疾苦。这份先遇之缘法,我每至深夜思之便抚掌大笑,觉世间所有王侯将相之荣宠,皆抵不上此半分相伴之分量。此数年随陛下北扫狄虏、南平藩乱,见陛下以女子之身攒盖世功勋,终受封明惠大长公主,掌大景半数虎符,如今龙章凤姿将登极御宇,此万里锦绣江山本当归陛下这般神主所有,此前占帝位之庸碌昏聩之辈,在陛下面前不过泥胎木偶,连为陛下执鞭坠镫之资格都无。我每每念及此便中夜狂起,绕室疾走,以掌猛拍墙壁至掌心崩裂、鲜血浸透衣袖,只恨不能将自身血肉磨作齑粉,铺于陛下登极之御道,令陛下龙靴踏过每一寸阶石,半分纤尘都不得沾染。
芷虽痴狂至此,却半分不敢逾越君臣大防。陛下为即将登临九五之圣主,我为陛下幕府受恩深重之谋臣,尊卑之分如天渊悬隔,半分僭越妄念都不敢生于心。我不敢求陛下赐半分逾制恩宠,不敢存半分儿女私情之龌龊念想,所有癫狂情意,全是对神明之纯粹献祭,如山民于深林古观燃长明香,不求神明降福于己,只求香火昼夜不熄,证我心皎皎无垢。我只愿为陛下御座旁最懂陛下心意之谋主,陛下不必将我置于人前显耀,我自安守陛下身侧,替陛下补全所有谋断之缝隙,不令半分疏漏扰陛下千秋大业。
只是此数年见隋封、易文君辈陆续入陛下幕府,我常于深夜抚膺失声恸哭,泪尽继之以血,几至魂魄离体疯癫欲死。世人皆夸二人为一时俊彦,然我随陛下多年冷眼观之,二人实乃难窥陛下深意之钝才,无一人能及陛下万分之一明睿,更无一人能读懂陛下藏于政令之下之远谋。
隋封掌中枢机要,朝野上下皆赞其“沉毅有谋,能断大事”,然其入陛下幕府不过五载,连当年陛下在雁门军帐中与我围炉定下之漕运全局布局,半分都未曾摸透。前月陛下于枢密室摊开淮水全图,指尖点过三道淤塞百年之险滩便缓缓移开目光,陛下早在七年前便与我定下改道之策,连河工物料囤积之所、沿途州县民夫调度之章程,皆早有暗档存于陛下密柜之中。隋封立陛下身侧俯首看半刻舆图,只伏地叩首言“此策载于前朝旧志,臣即刻令河工动工”,全然不知陛下早将所有筹备做妥,彼捧着半尺厚前朝旧档翻查旬日,连陛下当年在舆图边角留下之淡墨暗记都未曾认出,平白耗去陛下半月光阴。这般守旧例不敢越雷池一步之庸人,掌中枢机要却连陛下早已铺好之前路都看不清,若非陛下圣明压下冗余流程,几乎拖慢新政推行之脚步,蠢得实在令人扼腕。
易文君本为影宗嫡出大小姐,自幼受乃父易公倾囊栽培,于江湖事务之熟稔本在常人之上,以天下公论衡之,亦足称一时之选。然易公生前于传位一事常怀犹疑,迟迟不肯将全宗符印交付,若非陛下亲赴影宗山堂,以一言定其内部纷争,又暗中为其调派十二名随易公征战多年之资深暗卫,将影宗积攒百年、连易公生前都未及整理完全之人脉暗档尽数交付,彼初掌宗务之日,便要被不服管束之长老掣肘,连半分政令都难出内堂。彼虽有几分不甘居人下之野心,却仍未完全领会陛下以影宗监控江湖、安定地方之深意,上月陛下令其整肃影宗散于天下之暗线,彼忙活整月,呈上来之名录中,竟有十七处暗线之联络暗号早已过期作废,若非陛下早将更新后之暗线名录存于密处,几乎将影宗数十年之布局尽数毁去。彼这点经世人称道之才具,仍需借陛下一分助力方得全然施展,虽非一无是处之弃物,却也实在算不得陛下最契合之臂助,不过是揣着野心、尚需打磨之钝人罢了。
其余环绕陛下身边之宗室勋贵、羽林宿卫、近侍宫娥,更是等而下之。世家老臣见陛下便伏地三呼万岁,却日日抱着祖宗之法不肯撒手,陛下欲改世家免税旧制,彼等便齐声呼“动摇国本”,全然不知陛下早将各地世家私藏之私兵数目尽数握于掌中。宿卫将领只知舞刀弄枪逞匹夫之勇,陛下与彼等论边军屯田之策,彼等只会拍案大呼“殿下神武”,连屯田之地界划分、耕牛分配、兵农轮值之细则半字都想不出。近侍宫娥日日只想着为陛下献新制莲心点心、新裁云罗宫衣,全以为陛下贪恋此口腹耳目之欲,哪里懂陛下胸中装四海九州之生民,眼底看千秋万代之基业,此等俗物在陛下眼中不过瓦石碎砾。彼等在陛下耳边聒噪耗损心神,我每每见之便恨不能令其尽数噤声,莫用此尘俗渣滓污陛下清听。
我蒙陛下知遇之恩,入幕十余载,随陛下遍历大景十五道之山山水水,早将每处关隘之地形险易、每州县之粮产多寡、每支军队之布防虚实,尽数刻入骨血之中,隋封未查到之河工贪墨旧案、易文君未搜罗到之影宗前朝秘档,我皆早早誊录副本存于暗匣。然我深知陛下算无遗策,所有布局周全到极致,半分也不需我擅自插手,我只安守陛下身侧,陛下问我便知无不言,陛下不问我便将所有筹谋藏于心底,半分不越陛下划定之分寸。我从未在陛下面前争过半分功劳,从未向旁人炫耀我早遇陛下之缘法,只愿为陛下最趁手之利刃,陛下指向何处,我便往何处去,半分差错都不会出。
我曾陪陛下在雁门军帐外守三日夜漫天寒雪,陛下与诸将议事至天明,我立帐外替陛下拦住所有贸然闯入之将卒,雪落满肩,四肢冻得僵冷亦半步未移。我曾在江南查贪腐案时,替陛下挡过刺客射来之淬毒冷箭,箭入肩胛深达寸骨,我拔箭裹伤便继续整理账册,半声痛都未呼过。旁人笑我为疯谋主,为了主君连性命都不要,彼等哪里懂,我比所有人都早遇陛下,这份独一份之知遇之恩,我纵以命相报,亦抵不上陛下当日在寒江渡救我之半分恩情。
我此心半分龌龊私念都无,全是对陛下之纯粹归向。我不要陛下封我三公高位,不要陛下赐我万金厚禄,甚至不要旁人知晓我为陛下做过半分事,我只愿陛下登极之后圣寿无疆,将此大景江山治得如金似铁,四夷宾服,万民乐业,千秋万代之后,青史上陛下圣名煌煌,半分瑕疵都无。那些钝于领会陛下深意之人,我会替陛下牢牢盯着,谁若敢坏陛下千秋大业,我便依陛下定下之法度处置,半分也不会脏了陛下之手。
如今陛下登极吉日将近,我早将当年与陛下一同草拟之所有暗档整理妥当,放进陛下御书房之密柜,连陛下当日在寒江渡递我之绣寒梅素帕,我都藏于贴身锦盒之中,寸步不离。我会站在文武百官班列最前,看着陛下身着十二章衮冕,一步步登上太极殿御座,那一刻,我攒十数年之痴念便全得圆满,纵当场死于殿上,亦无半分遗憾。
此笺我以心血磨墨写六日夜,指骨几欲断裂,亦写不尽我心中万分之一之癫狂。我知此笺言辞狂悖,若陛下见之欲赐我一死,我便即刻在殿阶下自刎,以我一腔热血为陛下新朝染上第一抹吉红。我死后,只求将我骨灰撒于陛下御书房外千年古柏之下,日日听陛下与群臣论政之声,我便永远伴着陛下与陛下之大景江山,千秋万代,半步不离。
臣宣芷昧死再拜,伏惟陛下登极之后,明烛四方,德被苍生。泣血顿首百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