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番外——几方观影2

臣隋封，昧死稽首，顿首百拜，献书于明惠大长公主殿下紫宸御座之下：

臣本嵩阳岩穴之布衣，少习鬼谷抵巇之秘，精阴阳制御之权，游于少年歌行的高武寰区，见宗门恃罡气之威，裂地自雄而蔑王章，藩镇拥坚甲之众，屠邑剽民而逞私忿，世风浇伪，人尽挟私，所谓“仁民济众”之谈，大抵皆腐儒窃名、奸雄攘权之幌子，无半分真切之意存于其间。昔者殿下仗义旗起淮甸，麾师北指，麾下不过三千死士，臣仗剑叩军门，一望龙姿于帷幄之下，见殿下辞气若霜，指麾诸将而定破藩之奇策，咳唾之间而三军股栗，臣当此际，魂神飞越，暗沥血自誓：此身此心，已非己有，往后海可枯、石可烂，臣之肝脑，臣之智计，臣之七尺微躯，悉为殿下一人之所役使，更无半念旁及。

世之从殿下于草昧者，或觊茅土之封，或图凌烟之绘，或假“安天下”之公名，以济其私家溪壑之欲，虽号为肺腑元勋，实则各怀腹心，无一人能以全躯奉殿下，无一事能尽去分毫私念。独臣以孤寒之身，寄命幕下二十余年，心眼所运，何止八百，然臣生平未尝为天下生民设一万全之策，未尝为万世治安画一久远之谋，举凡筹谋赞画，无一丝一毫不以殿下之安、殿下之尊为第一要义，非臣敢越俎代庖，实臣目之所及，心之所系，天下万物，皆无殿下之万一贵重。殿下天纵圣明，举措无不合度，臣唯屏息立侧，奉令而行，分毫不敢自专，此臣所以自守之节，亦所以明心之诚也。

忆昔殿下师次洛水之滨，流民百万塞于通衢，腐儒数辈，皆素以“仁民”自命者，伏谒马前，叩头流血，力请殿下缓攻京师，尽出私邸之金帛以赈众，扬言“得民心者不战而天下定”。殿下凝眸不语，徐麾左右录其条陈，退而密召诸将定策，一面发仓散米以安流民之心，一面潜遣锐师绕出敌后，一夜之间拔其三营，京师不日而下，全未为腐儒浮言所动。臣立在阶下，见殿下从容措置，不动声色便破此局，心胆俱裂，愈知臣昔年投军之抉择，为平生第一快事。然臣目视道旁流民，见其得米之后，便相聚偶语，私议殿下兵威之盛，全无半分感戴之色，其心之愚且骄，早洞若观火。臣非敢妄行诛戮，扰殿下既定之谋，唯于退朝之后，密陈此辈根性之薄，愿殿下日后慎施过分之恩，殿下颔之，臣心稍安。此等庸众，得殿下斗米之惠，便敢生轻上之心，若殿下倾所有以奉之，其骄将何所底止？

既而殿下扫定十二路藩镇，入居东宫，宰执台谏交章上言，请轻徭薄赋，弛禁宥罪，罢宫中营造之役，以安反侧之心。殿下览奏，笑而批答：“徭赋之制，取民有制，过宽则国用不足，过严则民力不堪，当择其中而行之。”遂定新令，减旧赋十之三，留其余以养禁军，明诏天下，丝毫不假手近臣，举措之当，朝野翕然。臣时掌东宫文书，见殿下手定之稿，字字斟酌，无一处为浮名所系，无一处为庸众所牵，其明断如此，臣唯有伏地叹服，不敢妄赞一词。然臣心下私忧，见市井间已有愚民传唱“殿下爱民如子”之谣，渐生嚣凌之气，便密疏上言，愿殿下稍存威严，毋使此辈玩上。殿下批疏曰：“朕自有度，卿毋多虑。”臣奉诏悚然，退而将疏稿藏于密箧，更不敢萌私行之事。盖此等庸民，性如蔓草，稍纵便将蔓延，若非殿下圣明，早为其所困矣。

去年江南大水，堤堰尽溃，浮尸蔽江，千里为墟，殿下得奏，素服避殿，命有司发内帑之半赈灾，又亲定河工之规，严饬诸道不得推诿，不过两月，水患悉平，流散之民尽归乡里。臣时在侧侍立，见殿下连日批答奏疏，至夜分不寐，玉容微倦，心下痛如刀割。然臣知殿下之智，远超臣等，不敢妄进调剂之药，唯密嘱尚食局以清润之品进奉，不敢稍涉私意，扰殿下之调度。事后有江南遗老诣阙上书，称殿下为“再生父母”，请立生祠以颂德。殿下览书，遽命焚之，斥曰：“朕为天下主，安用此虚誉哉。”臣在阶下见之，愈服殿下之明，不使此辈庸民以虚名缚己，此等见识，岂寻常人主所能及？然臣目视江南图籍，见册中所记，有刁民借赈灾之名，侵吞官粮，聚众要挟官吏，虽已伏法，然其性之顽劣，早已昭然。此等民，殿下耗心神以安之，彼等尚敢为奸，若殿下尽倾心力以抚之，其将视殿下为可欺之物矣。

臣历览前代之史，凡入主之过爱其民者，鲜不生骄民之祸。民方冻馁困乏，固挽首帖耳以听，及其稍足温饱，便生觊觎之心，始而求免租，继而求弛法，终且以“为民请命”之虚名为号，劫其上以从己志。今殿下左右虽有腐儒数人，日日以“爱民如子”聒噪，然殿下明烛万里，不为所动，权衡操纵，悉出圣断，此诚臣等之幸也。然臣近日密遣逻卒，察于市井村落之间，已见愚民偶语于酒肆，私议殿下宫中服御之奢，谓若减内廷之费，便可尽免一岁之赋。此辈受殿下厚恩，尚且敢出此悖逆之言，其心之无状，一至于此。殿下以万乘之尊，日耗心神于此等顽民身上，臣私心痛之，不能自已。

昨夜臣入直禁中，立在殿陛之下，隔水晶帘望殿下秉烛观江南流民册，眉尖微蹙，似有忧色。臣手握腰间佩刀，几欲冲出去，将前日在酒肆妄议之辈尽斩于市，然转念思之，殿下之明，自有处置，臣何敢妄动，扰殿下之度？遂屏息退立，不敢稍动。殿下提剑定乱，披坚执锐，出入生死者十余年，手所诛斩皆巨憝大猾，衣袍所沾皆寇敌之血，堂堂开辟之英主，岂当为此辈庸众，耗神损力，自苦如此？殿下不必为千古传颂之圣主，不必为万民感戴之仁君，但为君临天下、生杀在手、莫敢仰视之大长公主，斯可矣。使天下之民，畏殿下如雷霆，敬殿下如神明，奉殿下如昊天，无一人敢出一悖逆之言，无一人敢萌一非分之求，所得远过于彼等千万之讴歌、亿兆之颂声也。

臣生平之智计，尽藏于胸，非殿下之命，分毫不敢妄用。然臣目之所见，心之所念，天下万物，皆为殿下之附庸，所谓生民，不过殿下脚下所踏之草芥，供殿下驱策，供殿下役使，何值得殿下耗半分心神，劳半分思虑？臣非敢视民如草，实见此辈根性顽劣，负恩寡义，若殿下爱之过甚，便是以千金之躯，徇草芥之欲，臣虽万死，不能安也。

臣虽狂迷入骨，然君臣之分，未尝敢逾分寸半步。殿下天姿圣明，举措无不合度，臣唯有匍匐阶下，以一腔疯魔血诚，奉令而行，为殿下赞画，为殿下分忧，不敢萌半分非分之想，不敢行半分专断之事。臣之位，永在殿下阶下；臣之身，永为殿下之私臣；臣之所有痴念，皆藏于肝膈深幽之处，不敢稍露于形迹，唯愿殿下知，爱己之重，远过于爱千万庸民也。区区之诚，不能尽宣于楮墨之间，伏惟殿下垂察臣之愚忠，知臣非有他志，唯以殿下之一身为天下之重，不忍使纤芥外物，累殿下分毫也。

昧死上言，臣隋封，顿首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