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事不名,入宫不趋”是古代中国君主赐予重臣、宗室的顶级君臣礼仪特权,属于人臣能获得的极高礼遇。
奏事不名:大臣向君主上奏事务时,无需自报本名,也不允许相关赞礼官直呼其名。古代“君前臣名”是常规礼制,直呼人名是君主对臣下的绝对权威体现,“不名”即代表君主为其“避讳”,是对臣子身份的极致尊崇。
入宫不趋:常规朝仪里,臣子入宫面圣必须小步快走(趋),以此表达对皇权的敬畏,获此特权者可在宫中以正常步伐缓行,无需行趋礼,是君主对其的特殊优容。
这两项常和“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并列,是古代顶级功臣、权臣的标志性待遇,汉初萧何是正史中最早获得整套相关礼遇的人物】至于太安帝为什么这么封,后边番外会提到太安帝登基始末。
如浊清猜想的一样,陛下有意放过朝怀公主了,但那位九皇子……恐怕会与公主分开。
陛下有十几个孩子,且武道修习之人大多身体康泰,有足够的精力,不在乎皇子是理所应当的。但那个因五皇子同六皇子,即洛城郡公和已死的嘉王当年的争斗,而陷入绝境的朝怀公主,在在陛下眼里反倒更加珍重。
但,陛下旨意尚不确定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朝怀公主同那位殿下遭太医院冷待,在雪地里跪了了两个时辰,也无人出手救治九殿下。惹得朝怀公主拔剑对上了太医,这群蠢伙。
太安帝让浊清分了一道旨意给冷宫,算是让他们有个交代。
萧重景看着百里洛陈的请辞,一下子就理解了这位老朋友的意思。
他不信他了……嗯嗯……这就是兄弟……
萧重景找出了一份奏折,他想了想,这是叶羽昔年的推荐的门客,如今倒……弹劾他……
这骂的,连一点余地都不留了。那么……要召告天下吗?
斥云溪将军叶羽文
维太和岁次,秋霜覆阙,寒鸦绕陵,有北离布衣,叩剑于天启承天门下,沥血为文,以斥云溪将军叶羽之罪,昭告天地,传于百世。
夫叶羽者,本北阙罪臣之裔,亡命投北离之土,蒙先皇帝拔于行伍,寄以腹心之重,授以云溪之号,与之同起于微末,誓共定山河。昔年三围压境,南诀叩关,西楚窥南,北阙临北,北离社稷如悬丝之钟,生民似在沸鼎。当是时也,先帝执符,叶羽持戟,与西林百里氏家主百里洛陈缔生死之盟,披甲十载,大小百余战,收失地如拾遗珠,破强寇如摧枯朽,连灭西楚、北阙二国,定四海之疆,成不世之业。三军举觞相贺,百姓箪食壶浆,皆谓叶将军乃北离柱石,国之干城,先帝亦倚之如左右手,许以裂土之报。此等恩遇,虽伊霍之遇商周,卫霍之逢汉武,不足以过也。
孰料叶羽狼子野心,藏于肺腑,外饰仁厚之貌,内怀反复之谋。其本出北阙名门,父以夺嫡败亡,窜身北离,而根脉所系,未尝忘其旧国。当北阙覆亡之际,先帝明诏,犁庭扫穴,令其勒兵急进,殄灭余孽,永绝边患。叶羽乃阴怀私恩,缓师拖行,纵北阙遗民数十万遁入极北冰原,散其部曲,匿其甲兵,使穷荒绝域之间,复立天外天之乱源。数十年后,这些遗孽养精蓄锐,磨刀霍霍,屡叩北离边墙,杀我戍卒,掠我边民,烽火连岁不息,天下疲于奔命。此非叶羽通敌卖国之明证乎?彼受北离厚恩,掌生杀之权,乃为旧国存复辟之种,遗后世无穷之祸,使北离将士白骨暴于寒荒,使北离百姓流离于道路,其罪一也。
昔者三军誓于太庙,言“北离存则将士存,社稷亡则将士亡”,叶羽身为统帅,竟私树恩信于军中,禁士卒侵凌北阙之民,厚给粮秣,广布德声。初时军民皆谓将军仁心,及后乃知其欲以私恩结军心,使三军知有叶将军,而不知有天子。当其班师回朝之日,百姓遮道相迎,争献壶浆,士卒弃戈下拜,山呼之声震于城阙,先帝于城楼之上见之,不觉动容。夫震主之威,非人臣所宜有,叶羽岂不知之?彼非不知,乃故意为之,示己功高,以邀不次之赏。及后流言四起,谓叶羽将反,非尽出于朝臣之谗,实乃叶羽行事跋扈,自取其咎。彼若能持盈守谦,散其部曲,归其兵权,效范蠡之泛舟五湖,张良之从赤松子游,何至有满门抄斩之祸?乃恋栈权位,阴蓄死士,交通外臣,使朝野疑惧,君臣离心,昔日草泽之盟,化为刀兵之劫。此非叶羽智昏德薄,不能善全始终之明证乎?其罪二也。
叶羽既负先帝之托,又亏君臣之义,及祸发之日,不能束身归阙,面君自白,其罪三也。
昔年与陛下、百里洛陈三人誓于北邙,言“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叶羽乃背誓弃盟,陷君于不义。
叶羽平日沽名钓誉,伪饰爱民之姿,禁士卒扰民,散私财济贫,使愚夫愚妇至今犹怜其冤,谓先帝负功臣。殊不知天下之重,非一人之冤所能系,社稷之安,非一己之私所能挠。叶羽以家族之私怨,忘天下之公义,以个人之荣辱,置万民于水火,其心可诛,其罪难赦。彼一生所为,上负皇恩,下负苍生,中负故人,使父子相继为乱,使江湖永无宁日。今北离境内,白骨犹露,孤魂夜哭,边墙之下,征人不归,皆是叶羽遗祸也。
世有愚者,以叶羽为冤,吾独谓叶羽死有余辜。向使当日叶羽不纵北阙遗民,天外天何能成乱?向使叶羽不私结军心,何至君臣相疑?向使叶羽能束子守礼,叶鼎之何敢东征?向使叶羽不负邙山之盟,何至旧臣解体?四者皆叶羽之过,而天下受其殃。今为文斥之,非为泄一己之愤,乃欲使后世为将者,知大权之不可旁落,私恩之不可树,家国之公义大于一己之荣辱,毋使叶羽之祸复见于来世。文既毕,风卷残叶,声如悲泣,布衣掷笔于地,拂袖而去,其文悬于承天门下,观者莫不流涕。
萧重景还是作了选择,仅留中不发。他,至少此时,萧重景愿意给叶羽留一份体面,反公布罪名。
至于那份遗书,萧重景下令传给朝怀公主,并寄以安抚。
时秋霖初霁,冷宫苔痕没阶,铜环锈涩,阶下残菊半立。大监浊清持节至,黄伞前导,缇骑列于宫门外,传呼之声穿破壁隙。
萧若瑾正就着瓦炉烘半片冷饼,青布襦裙上还沾着昨日漏雨的潮痕,闻声指尖微顿,将饼置在石案上,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她早已卸去钗环,仅以一根旧荆簪挽发,起身时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旧药囊,那是前些年给幼弟熬药剩下的。
她未像寻常宫眷那般仓皇接旨,只缓步走到檐下,整衣敛衽,对着殿外御方向屈膝跪落,脊背挺得笔直,像冷宫墙缝里撑着的那株老柏。中官朗声宣诏时,她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面上无半分惊色,既无蒙赦的狂喜,也无积年的怨怼,只静静听着诏文里字字笃定。
浊清看了眼朝怀公主,锐声道:“请公主接旨,
皇帝谕尔皇九子萧若风:尔顷婴重疾,委顿床褥,朕心恻然。今特赐尔免常朝听旨之礼,非朕亲钤玺急诏,其余诸司所传常旨,尔皆可不必遵行,安心调摄即可。敢有以违仪论尔者,以不敬论。钦此。”
出幽加封移邸诏
太安二十七年秋七月戊申,皇帝若曰:
朕承天序临御九有,所恃以固国本者,莫先于惇叙骨肉、褒录旧勋。曩者朝怀公主萧若瑾、九皇子萧若风,以微眚谪居冷宫,岁序三迁,朕每念昔年安王构逆、六宫震悚之时,吾女以孱弱之身护朕于围中,其居中调护、保全宗支,功在社稷,久而未忘。往以一时偏听,致同气久困寒庭,中夜循省,恻然疚怀。
今特降纶音:即刻启冷宫锁钥,释二人出居。念萧若瑾随朕涉历艰危,淑慎端惠,有翼戴之旧劳,特晋封「明惠大长公主」,颁金册、授龟印,仪制视正一品,食实封二千五百户,许其奏事不名、入宫不趋。九皇子萧若风性本仁厚,事亲以孝。
二人暂移居城西清和容殿,内廷有司即刻整饬供给,帷帐廪禄、护卫仪仗,悉从亲王尊等,不得稍有裁损。着将作监即刻督造大长公主府,依亲王府规制起建,中轴立照壁、仪门、静宜堂、垂花门、后寝、后罩房四进院落,左右配殿齐整,装饰悉用皇室蓝白规制,待工竣之日,择吉令大长公主率九皇子迁入府邸,永为世业。
呜呼!恩以亲亲,功以报劳,庶几宗族安而人心固。尔二人其善自颐养,毋负朕笃念旧勋、敦睦天伦之至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待宣旨声歇,她从容叩首三拜,声线清和稳静,无半分颤音:『罪女萧若瑾,谢陛下隆恩』接过硬黄绫诏书时,她指尖触到绫面细密的纹络,抬眼望向宫门外漏进来的那道日光,檐角垂着的雨珠恰好落下,在脚边砸开一点浅痕,积年压在肩头的寒意,好似散了半分。
但浊清立着并未运走,而是接过后方小太监递上的物件,呈给萧若瑾。他压低了声音,“此为叶氏女的遗笺。”
又放大了声音说:“臣恭祝长公主。”
她的思绪一下子顿在那里,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了。只是听凭本能,送走了大监浊清,安顿好若风。然后坐在这容和宫中一字一句地看着这封『遗书』,不由得又哭又笑。
她只是在心里想:她还是这样子,当着……皇帝的面耍手段……
思绪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她们在予荷楼的誓言:
甘露二十二年,秋七月既望,时萧若瑾尚为郡主,庭前残梧落叶,阶下寒蛩鸣壁。瑾以瓦盏盛清酒,沥于阶前,指中天皎日,昭告北离山川社稷、列祖列宗之灵,誓曰:
余本先帝遗孙,托体宗藩,安王之乱,彼时见掖庭宫人有被掠至军前者,见市井百姓有扶老携幼、号泣于道旁者,见地方官吏乘乱敛财、夺民粮谷以献逆王者,余心恻然,暗立誓愿,若得一日出此泥淖,必以余生之力,为北离苍生开一线生天。
然此志未尝少衰。敢对明神,明此四愿,指天为誓,有渝此盟,有如皦日。
一曰使北离生民咸得饱食暖衣。北离之地,北接朔漠,西连荒岭,寒冻早至,霜雪期长,近年以来,豪强兼并良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每遇秋涝春旱,便有饿殍横陈于野,易子而食之惨状,时见于州县奏报。余他日若得柄政,必清核天下田亩,抑豪强之侵并,分荒田于无地之民;大兴水利,通渠引河以溉旱土,教民深耕之法,广种桑麻之属;立义仓于州县,丰年则敛其余,凶岁则开仓赈济,永使北离黄发垂髫,无啼寒号饥之声,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户户得仓廪有余,人人得暖衣在身,终岁勤动,得以安享其生。
二曰痛革北离官制之积弊。今北离官场之害,深中膏肓:门阀世族把持清要之位,庸碌子弟凭荫袭而入仕,寒门贤才沉于下僚,白首不得升进;州县官吏盘剥百姓,以奉上意,府衙之费尽出于民脂,公门之内皆为贪吏;上下相护,官官相隐,民间有冤者,历数衙而不得申,直臣有谏者,遭排挤而死于非命。余他日若得行其志,必裁汰冗官,罢去世族荫袭之陋规,开寒门上达之途,以考绩定官吏之升降,以公心断地方之讼狱;严立贪墨之律,凡官吏侵民一钱以上者,皆置之于法,使朝野之内,吏皆奉法,官皆爱民,无复有衙蠹害民之弊,无复有冤沉海底之叹。
三曰痛击江湖武林之横暴。今北离江湖宗门林立,各据山险,私蓄死士,持械横行,地方官府不敢过问。侠士以私斗为义,动辄灭人满门,宗门以护山为名,擅设关卡敛财,甚至勾结地方污吏,包揽词讼,劫掠行旅,良民稍有忤逆,便遭灭门之祸,闾巷百姓畏之如虎,官府兵丁不敢近其山门。余他日若得掌兵符,必收江湖私兵之器,禁宗门蓄养死士之令,遣官兵入山清剿顽梗不法之徒,以国法绳江湖之桀骜,使武林无恃强凌弱之暴,民间无游侠私斗之祸,行路之人得安其途,居乡之人得安其室,不复有江湖势力凌驾于国法之上之事。
四曰尽废北离青楼之陋制,为天下女子申其沉冤。今北离青楼之盛,遍于州县,或有逼良为娼之恶徒,掠贫家女子入于风尘,或有前代乐籍之贱户,世代沉沦于泥淖,不得脱籍。这些女子终日强颜欢笑,供人狎玩,父母兄弟视之为货物,路人旁观者轻之为贱类,稍有不从,便遭鞭笞之苦,老死不得从良,生儿不得入籍,千百年间,天下女子之沉冤,无过于此者。余他日若得推行政令,必尽撤天下青楼之籍,严立法禁:凡有逼良为娼者,为首者斩,从者流;所有乐户娼籍,一概除去,令有司授其耕织之术,给其田亩之资,使失路女子皆得脱籍从良,择人而嫁,各得自立,不复有女子沉沦风尘之惨,不复有女子身为货物之辱,使普天之下,女子皆得享生人之权,不复受此千年之抑。
此四愿者,余刻之心骨,虽居冷庭,历万难而不敢少移。纵前路有千般险阻,万重刀山,余亦必以身赴之,断不使此志隳于半途。皇天后土、北离列祖列宗,实共鉴之。若有渝此誓,使余永不得见天日,负此苍生之望。
阿嬛当时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那轮明月,笑得肆无忌惮。
而另一份遗书,当在予荷楼。那里被设在各大势力范围之外,可以安全……那么我绝不能在此时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