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正月还没过完,长安城的柳条就发了新芽,暖融融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未央宫檐角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凌都化成了滴滴答答的水珠。曲小遥坐在宣室殿的廊下,手边放着一卷新写的书稿,微凸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了,坐久了就会腰酸,她便靠着软垫半躺半坐,看着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刘春。
刘春今年虚岁三岁了,跑得越来越稳,话也多了起来。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春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白蝴蝶跑来跑去,无忧在后面跟着,生怕他摔着。跑了几圈跑累了,他一头扎进曲小遥怀里,仰着头问:"娘,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曲小遥低头看着他,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薄汗。"你怎知是妹妹?"
"病已说的。"刘春理直气壮,"病已说,肯定是妹妹。"
"病已怎知?"
"病已读书多。"刘春用他三岁的逻辑,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读书多的人说的都对。"
曲小遥被他逗笑了,没忍心告诉他,刘病已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她摸了摸他的头:"快了,等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妹妹就出来了。"
刘春认真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桃树——枝头已经挂了花苞,还没开——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天天看着它。"
曲小遥靠在廊柱上,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慵懒。她眯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边那卷书稿,翻了几页。那本书是她这段时间在写的,书名还没定,内容是她穿越到大汉以来的回忆——从天而降落到长安城,买下面首馆改成书坊,写第一本书,书坊被烧,在青楼躲藏,遇见刘彻,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想写下来。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无忧端着一碗热汤从殿内走出来,放到曲小遥手边。"昭仪,这是新熬的红枣莲子羹,您趁热喝。"
曲小遥应了一声,放下书稿接过碗,慢慢喝着。甜而不腻,暖到胃里,很舒服。她喝了几口,抬起头问:"今天有没有新的消息送来?"
无忧想了想:"工部那边说,渭水的堤坝修完了,比预期的提前了一个月。太医院那边把您给的那本《妇人良方》抄了二十份,分去了各郡。还有……"她顿了顿,"惠民书坊的孟翁托人带话说,上回您写的那本《大汉情缘之童年》,已经卖出去八百多本了。好多人在问还有没有后面的。"
曲小遥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惊讶。"后面会写的,让他再等等。"
"还有一件事。"无忧的声音轻了一些,"昨夜,长门宫的小莲传来消息,说病已在学《水经注》的第四卷了。"
"第四卷?那孩子比我想的还快。"
"小莲说他每天下了学就窝在书房里看,连饭都顾不上吃。"
曲小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告诉他,书要读,饭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
无忧扑哧一声笑了:"昭仪,您这词儿哪儿来的?"
"自己想出来的。"曲小遥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低头继续喝汤。
午后,刘彻从前殿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工部送来的折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少见的舒展,那种沉稳里透着一丝轻松的舒展,与数年前那个眉头紧锁的帝王判若两人。他在曲小遥身边坐下,把折子递给她看。
"渭水堤坝修完了。"刘彻说,"比工部预计的早了两个月。沿岸的百姓今年不用再担心汛期了。"
曲小遥接过折子,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陛下,你把这幅折子收好吧。"
"为什么?"
"以后给病已看。让他知道,这段河堤是他祖父修的。"
刘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折子拿回来,郑重地折好,收入袖中。这个动作不大,像是收一封普通的折子,但他折得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像在收藏一件传家宝。曲小遥注意到他折折子的时候手微微停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将它放好,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寻常的文书。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刘春跑累了,趴在曲小遥腿边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蝴蝶"。
"陛下,"曲小遥轻声开口,"我想给咱们写一本书。"
"写什么?"
"写咱们的事。从我到长安那天开始写,一直写到现在。"曲小遥说,"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留给春儿的。留给病已和弗陵的。让他们知道——那些书是怎么来的,那些堤坝是怎么修的,那些医书是怎么传出去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写吧。朕陪你。"
曲小遥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丝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却又藏着一缕岁月沉淀的温柔。
"好。"
那天傍晚,曲小遥坐在书案前,开始写那本书的第一页。她先喝了小半碗汤,又吃了几块糖糕,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笔蘸墨——她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春归》。
春天的春,回归的归。
因为她觉得,她和刘彻的故事,就像一场漫长的冬日后,终于等来的春天。
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的桃花苞,偶尔听听远处传来的工匠敲打声,偶尔侧过头,看到刘彻坐在旁边的书案前,正在批着一份关于河工的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偶尔对视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忙。
天幕之外,虚空中亮起温暖的光。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宣室殿的黄昏里——两个人在烛火下各忙各的,一个在写书,一个在批折子,中间隔着一盏暖黄的灯。远处传来刘春在院子里追无忧的嬉笑声,还有墙角几丛新绿的海棠,在暮色里随风微晃。天幕旁边,字幕缓缓浮现:
【时空坐标:汉武帝时空 / 征和五年 / 初春 / 未央宫宣室殿】
【当前事件:刘春三岁追蝴蝶 / 女主孕中写新书《春归》/ 渭水堤坝修成 / 刘病已苦读《水经注》】
【灵泉空间状态:已升级 / 已绑定刘彻 / 藏书区全面开放】
【下一章预告:第31章《生》——第二个孩子出生 / 名字 / 新的开始】
夜幕降临的时候,曲小遥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她低头看着书案上那几页刚写的字,虽然还只有开篇的几页,但她觉得心里很踏实。她合上书稿,又伸手把散落的纸页理整齐。月光从窗棂外漏进来,洒在那些写着"春归"二字的纸面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了折子,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地揉着她僵硬的肩颈。
"写完了?"
"今天的写完了。"
"明天继续写。"
"嗯。"曲小遥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着。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
"朕也没想过。"他说。
窗外,长安城的春夜静谧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