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锄头比枪沉

第二天天没亮，赵云就被诸葛亮从被窝里叫起来了。

“子龙兄，该走了。”

赵云睁开眼，窗纸外面还是黑的，月光还没退干净。

他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银枪还在。

“天还没亮。”

“开荒要趁早。太阳出来之前把地翻一遍，土里的水分不会被晒干。”

赵云没再说什么，穿了衣服，扛起昨天那柄锄头出了门。

诸葛亮骑着他的驴，驴背上挂了两只水囊和一包干饼。

赵虎蹲在城门口打哈欠，王二和另外两个校尉站在他身后，一人扛一把锄头，脚上穿着刘备编的草鞋。

王二看着赵云扛锄头走出来，嘴角抽了一下。

“赵将军也来种地？”

“来。”

“你那杆枪呢？”

“枪靠墙站着，今天它休息。”

王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迈步出了城门。

一行人走了三里地，来到徐州城外那片荒地上。

荒地一眼望不到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去，草浪沙沙响。

诸葛亮从驴背上下来，蹲在田埂上捻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土是好土。十年没种过了，肥得很。”

“怎么分？”

“从东到西，每人三垄。先把草锄掉，再翻土。今天翻完这一片就行。”

诸葛亮用手里的竹竿划了一条线。

“开始吧。”

赵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站到了最东边那垄地的头上。

他举起锄头，往下一抡。

锄刃切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力一翻，一块比脸盆还大的土块被撬了起来，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赵虎在旁边看得张大了嘴。

“将军，您这锄头使得比枪还利索。”

“枪是杀人的，锄头是养人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枪捅进去，东西就没了。锄头翻进去，东西会长出来。”

赵虎挠了挠头，没听懂，低头开始锄自己的那垄地。

王二在旁边锄了十几下，回头看了一眼赵云翻出来的土块，皱了一下眉。

他走到赵云旁边，蹲下来抓起那块翻起来的土块捏了捏。

“赵将军，你翻得太深了。”

“太深了？”

“翻土翻太深，底下的生土翻上来，上面的熟土埋下去，庄稼反而长不好。”

“翻多深合适？”

“一锄下去，半尺深就够了。把草根切断就行，不用把底下的生土全翻出来。”

赵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翻出来的那块大土块，又看了看王二脚下翻出来的一垄土。

王二翻的土只有半尺深，土块碎得均匀，颜色深浅一致。

“你种了几年地？”

“三年。当兵之前在家种豆子。”

“后来怎么不当兵了？”

“曹操征丁，我家三兄弟被征了两个。我是老大，顶了名额去的。”

“你弟弟呢？”

“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王二说完，低头继续锄地。

赵云没有再问，握紧锄头，调整了深度重新开始翻地。

这一次翻出来的土，深浅刚好，均匀细碎。

一上午的时间，五个人翻了二十垄地。

诸葛亮坐在地头数了数垄数，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半个月之内，把这三千亩地翻完。”

赵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喘气。

“半个月……三千亩……我这辈子锄头都没拿过这么久……”

“你以前拿什么？”

“拿刀。”

“刀能翻地吗？”

“不能，但刀不用弯腰。”

诸葛亮笑了一声，从驴背上拿下水囊扔给赵虎。

赵虎接住灌了一大口，灌完之后抹了抹嘴，看着眼前那一片翻好的地。

黑褐色的土垄整整齐齐地排着，从东到西，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

“将军，你说这些地种下去，明年真能长粮食出来？”

“能。”

“能长多少？”

“一亩地能收两石粟米。三千亩地，六千石。”

“六千石……够徐州城吃多久？”

“够吃一年。”

赵虎听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

“这锄头……好像比刀管用。”

“刀管杀，锄头管活。两个都得要。”

赵云把锄头靠在田埂上，坐下来啃干饼。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被翻起来之后的潮腥味。

他嚼着饼，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王二。”

“嗯？”

“等明年收了粮，你打算走吗？”

王二正在啃饼，听到这句话，嚼的动作慢了一下。

“不知道。”

“曹操那边的人，如果知道你在帮刘备种地……”

“我早就跟曹操没关系了。”

“我被吕布抓了，又被关在徐州，曹操不会管我的死活。”

“他只会觉得我死了。”

“我要是现在回去，反倒会被他当成叛将。”

“那你还想回去吗？”

王二沉默了很久，咬了一口饼，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不想了。”

“种地挺好的。比打仗好。”

赵云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王二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赵将军，明年收粮的时候，我能不能留一成粮，在徐州城里卖？”

“能。”

“那我想留下来。”

赵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锄头朝后面晃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一行人回到徐州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刘备站在城门口，脚边放着十几只新编好的草鞋。

他看见赵云扛着锄头走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锄头用得还顺手？”

“比枪沉。”

“枪是铁打的，锄头也是铁打的。沉的东西，总有用处。”

刘备弯腰拿起一只草鞋递向王二。

“今天第一天干活，辛苦了。这双鞋是给你的，明天穿新的下地。”

王二看着那只鞋，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鞋底平整的编纹，声音发闷。

“刘皇叔。”

“嗯？”

“我能不能……先在徐州城里租间房子住？”

“不用租，城西有空房。明天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不要钱？”

“不要。住的地方我管，吃饭我管，种地的种子我也管。你只管把地种好就行。”

王二攥着草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往城西走的时候，赵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云没有追上去，他转头看向诸葛亮。

“孔明，徐州城里的空房够住多少人？”

诸葛亮正在清点锄头数量，头也没抬。

“城西空了一百多间，城东还有五十多间。够住五百户人。”

“够用吗？”

“不够就再盖。地有了，人有了，房子自己会长出来。”

赵云把锄头靠在城门洞里，转身往自己的营房走。

走到门口时，赵虎从后面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声。

“将军！”

“怎么了？”

“我刚才路过东院，魏续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魏续说，吕布派人送信来了！”

“信上说，曹操已经开始往南调兵了。”

“袁术那边，撑不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