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种地不杀头

关押三名曹将的地方，是城西一座废弃的粮仓。

门口站了两个卫兵，看见刘备来了，赶紧推开仓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三捆稻草，三碗水，三张麻木的脸。

三个校尉蜷在墙角，铠甲被扒了，里面穿的单衣破了好几个洞。

看见刘备进来，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校尉猛地站了起来。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磨磨唧唧的！”

他嗓子是哑的，喊完之后咳嗽了好几声。

刘备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你叫什么名字？”

“曹洪麾下，裨将王二！”

“王将军，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成家了吗？”

“关你什么事！”

“你脚冻坏了，我给你换双鞋。”

王二愣了一下。

刘备从腋下夹着的那只木箱里抽出一双草鞋，蹲下来放在王二脚边。

王二低头看着那双编得整整齐齐的草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备站起来退开两步。

“你可以不穿，也可以穿。”

“穿不穿，随你。”

“我不杀你们。”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问什么？”

“你们三个，会种地吗？”

粮仓里安静了两息。

王二旁边那个年轻点的校尉抬起头，一头雾水。

“种地？你抓我们回来就是问会不会种地？”

“是。”

“你会种吗？”

“我……我当兵之前种过三年麦子……”

“你呢？”

刘备转头看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校尉缩在稻草堆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种过菜。”

“什么菜？”

“白菜萝卜都种过……”

“好。你们两个留下。”

刘备转头看向王二。

“王将军，你会种什么？”

王二攥着拳头，看着脚边那双草鞋，沉默了很久。

“我……种过豆子。”

“黄豆？”

“黄豆。”

“行。你也留下。”

刘备转身往粮仓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留下来种地，每天管三顿饭，有肉有菜，冬天发棉衣。”

“种出来的粮食，你们可以分一成。”

“等明年秋天收完粮，你们想走就走。”

“不想走，可以继续留下来种。”

“你们自己选。”

王二看着刘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草鞋。

他弯腰把草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鞋底编得严严实实，一根草都没散。

他慢慢把脚伸进去，踩了踩地面。

“刘备。”

刘备回头。

“你说的——管三顿饭？”

“管。”

“有肉？”

“有。”

“冬天发棉衣？”

“发。”

王二沉默了一下，把另一只鞋也穿上了，站起来跺了跺脚。

“我留下。”

旁边两个校尉看见王二穿上了鞋，也爬起来各自拿了一双草鞋穿上。

刘备笑了笑，转身走出粮仓。

赵云靠在粮仓外面的墙上等着，银枪立在手边。

“都留下了？”

“都留下了。”

“三个人种三千亩地？种得过来吗？”

“他们种不过来，但他们会教徐州城里的人种。”

“王二是当兵之前种过豆子，另外两个种过麦子和菜。”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

“徐州城里逃难来的百姓里，至少有一半是种过地的。”

“只要有人领头，他们就愿意跟着干。”

刘备说着，已经走到了城门边的空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地上的土，放在指间捻了捻。

“土是好的。能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城楼底下继续编鞋去了。

赵云站在空地上，看着刘备蹲在城楼下面编鞋的背影。

张飞拎着酒坛从旁边过，顺着赵云的目光看了一眼刘备。

“大哥最近编鞋编得越来越多了，一天能编七八只。”

“嗯。”

“你说他编这么多鞋干嘛？咱们城里有那么多人没鞋穿吗？”

“有。”

“有多少？”

“你走过去，随便看一圈，十个人里至少有五个人脚上没鞋。”

张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脚上那双布靴是去年刘备给他编的，穿了快一年，鞋底磨薄了一半。

他把酒坛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靴底的厚度。

“大哥编的鞋……确实比买的耐穿。”

张飞站起来，拎起酒坛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四弟，你说大哥真打算在徐州待着种地了？”

“他打算种出足够的粮，让曹操围城的时候饿不死。”

“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种到曹操的粮不够吃的时候。”

张飞没再问，灌了一口酒，走了。

赵云站在空地上看着刘备编鞋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鞋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备脚边那些已经编好的鞋。

每一只鞋的编法都跟那只鞋样一模一样。

刘备在给郭嘉编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编法。

他是在告诉郭嘉，不管郭嘉走多远，只要看到这种编法的鞋，就知道是徐州送来的。

赵云收好鞋样，往诸葛亮的院子走去。

诸葛亮正在院里磨一柄锄头。

锄头是新的，铁刃还没开锋，他蹲在一块磨刀石前面一下一下地磨。

“子龙兄，你来得正好。明天早上跟我去趟城外。”

“干嘛？”

“开荒。”

“我也去？”

“你去，王二他们也去，赵虎也去。扛锄头，挖地。”

“我扛枪去不行吗？”

“枪不能挖地。”

赵云看了看诸葛亮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自己背后那杆银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杆枪最近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但他又觉得，少用几次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把银枪靠在院墙上，弯腰拿起诸葛亮脚边另一柄还没开锋的锄头。

“明天一早，我跟你去。”

诸葛亮继续磨锄头，头也没抬，扇子搁在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