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带着两千兵,停在小沛城外两百步。
他一个人骑马走到城门口,没有举旗,没有叫阵。
小沛城墙上的张飞端着酒碗往下看,认出了高顺的脸。
“哟,这不是吕布那个不喝酒的副将吗?来干嘛?”
高顺仰着头,声音不疾不徐。
“奉吕将军之命,接魏续回去。”
“魏续?”张飞放下酒碗,咧嘴一笑,“他在这儿住得挺好,不走了。”
“吕将军说了,不放人,他就亲自来。”
张飞扭头冲城下喊了一嗓子。
“四弟!有人要抢你抓的俘虏!”
赵云正蹲在城门洞里磨枪尖,听见喊声站起来,走到城门口。
他隔着吊桥看了一眼高顺,又看了一眼高顺身后那两千兵。
“高将军,你带两千人来接一个人?”
“吕将军的意思。”
“你回去告诉吕将军,魏续在这儿过得挺好的,顿顿有肉,顿顿有酒。”
“他要是想回去,他自己会开口。”
高顺看着赵云,沉默了几息。
“赵将军。你知道我家将军的脾气。”
“我知道。”
“他要是亲自来了,就不是接人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拦着?”
赵云把银枪立在身侧,枪尖对着地面。
“我没拦着。魏续就在城里,他没被关着,也没被绑着。他自己愿意待在这儿,我总不能把他捆了送回去。”
高顺抿了一下嘴唇。
他来之前准备了十几个理由,什么军令如山、什么妻弟必须归营、什么两军交战不扣押粮官,但全没用上。
因为赵云没有扣留魏续。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魏续不想走的环境。
高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我能见见他吗?”
赵云侧身让开城门。
“进来吧。”
高顺翻身下马,一个人进了小沛城。
他穿过街道走到东院那间空房子前,推开门。
魏续正坐在屋里啃鸡腿,面前摆着两碟菜一壶酒,嘴角泛着油光。
他看见高顺推门进来,鸡腿掉在桌上。
“高、高顺?你怎么来了?”
“将军让我来接你。”
魏续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鸡腿,又看了看高顺那张板正的脸,沉默了一下。
“你回去跟姐夫说,我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边伙食好。”
高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魏续嘴角的油,嘴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赵云站在院子里等他。
“高将军,见到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高顺停顿了一息。
“他说这边伙食好。”
赵云没有笑。
高顺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出城。
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赵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赵将军。我回去会如实禀报。”
“但吕将军的脾气,不会因为伙食好就放过你们。”
“你好自为之。”
高顺带着两千兵撤走了。
赵云站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尘土落定才转身往回走。
诸葛亮在东院的枣树下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高顺走了?”
“走了。”
“他看了魏续,什么反应?”
“他说让咱们好自为之。”
诸葛亮放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自为之的意思就是,吕布要来。”
“多少天?”
“三天。”
“三天?”
“高顺回去要一天,吕布整兵要一天,行军要一天。”
“三天之后,吕布的两万兵会出现在小沛城门外。”
赵云靠着墙,银枪抱在怀里。
“两万兵,打六百人,能守多久?”
“守不了。”
“那怎么办?”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啃第二只鸡腿的魏续,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三天之内,让吕布没空来小沛。”
“怎么让他没空?”
“曹操在那片林子里挖的坑,不只是用来吓唬吕布的。”
“曹操是真的想打。”
“他现在撤出东阿,是把吕布骗进城里。”
“等吕布在城里住稳了,曹操再从外面封住四门,把吕布围死在里面。”
“我算了一下时间。”
“吕布三天后要是来小沛,曹操正好三天后封门。”
“所以吕布来不了。”
“他来之前,得先应付曹操。”
赵云听完,思索片刻。
“那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诸葛亮把扇子合拢,指着东院屋子里油光满面的魏续。
“把他喂胖十斤。”
“为什么?”
“等吕布来不了的时候,他会派人来问魏续的情况。”
“到时候咱们让人回话:魏续一切安好,就是胖了点。”
“吕布听完这句话,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赵云看了诸葛亮半晌,忽然把银枪插回背后绑带里。
“孔明。”
“嗯?”
“你如果投了曹操,天下早就姓曹了。”
“种地的人不挪窝。”
诸葛亮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那间小院。
赵云站在枣树下,看着诸葛亮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个方向是东阿。
吕布正在那座陷阱城里,等着三天后发兵。
但他等来的,恐怕不是小沛的城门。
是曹操的封门。
赵云低下头,看见院墙根底下冒出了一根新草芽。
他伸手把那根草芽拔了。
草芽底下露出一小截埋在土里的铁刃尖,明晃晃的,磨得极薄。
他蹲下来把那片铁刃又埋了回去。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埋在院墙根底下的?
他想了想,记起来诸葛亮有一次蹲在那棵枣树下画圈,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原来他画的不只是圈,是把东西埋进土里。
赵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伙房走去。
魏续的那只鸡腿,该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