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带着五十个人摸进那片老林子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高顺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将军,这林子也太静了。”
身后的副将压低声音,嗓子发紧。
“连鸟叫都没有。”
高顺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土是松的。
翻过不超过三天,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周围的实土矮了一截。
高顺用短刀刨开一层浮土。
刨到三寸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扒开土看了一眼。
一根削尖的竹桩。
竹尖朝上,被土盖着,踩上去直接贯穿脚掌。
高顺倒抽一口凉气。
他顺着那根竹桩往旁边又挖了几尺。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密密麻麻的竹桩埋了一整片,竹尖全朝上,顶上涂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高顺凑近了闻一下,脸色变了。
粪毒。
涂了粪的竹尖,扎进去就算拔出来,伤口也得烂上三个月。
“将军……这林子是个陷阱。”
“我知道。”
“撤吧?”
“撤。”
高顺带着五十人原路返回。
刚退到林子边缘,脚下的土忽然塌了一块。
一个士兵踩空陷进土坑里,坑底又是一排竹尖。
那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坑里。
叫声还没落,林子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曹军的旗号从树影里冒出来。
被包围了。
“列阵!”
高顺一声暴喝,五十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火把越逼越近。
高顺攥紧短刀,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看到火把后面的人影,至少有两百。
五十人对两百,在树林里跑都跑不掉。
但曹军没有冲过来。
火把停在三十步外不动了。
一个声音从火把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回去告诉吕布。”
“东阿城外三里之内,全是这种坑。”
“曹操说了,他要守的城,谁也攻不进来。”
高顺没有答话。
他带着剩下的四十九人,抬着那个受伤的士兵,一步一步退出林子。
曹军没有追。
高顺回到大营时,天已经全亮了。
他把陷坑和竹尖的情况报给吕布,吕布坐在帐里听完,脸色很沉。
“东阿城外三里,全是坑?”
“至少东面和南面是。北面是河,西面是山。只有东、南两条路能走,全埋了。”
“埋了多久?”
“从翻土的情况看,至少三天。”
三天前,正好是吕布刚刚攻下濮阳的时候。
也就是说,曹操在濮阳还没丢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在东阿城外挖坑了。
高顺看着吕布的表情,补了一句。
“将军,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濮阳。”
“他弃了濮阳,就是要引咱们来东阿。”
“东阿的坑,是提前挖好的。”
吕布沉默了很久,方天画戟立在帐侧,月光从帐顶漏进来,照在戟刃上泛着寒光。
“不攻城了。”
“拔营,撤。”
“将军,撤到哪?”
“撤到濮阳去。曹操在东阿挖坑,我不打东阿了,我回濮阳驻着。他有本事就来濮阳跟我打。”
吕布站起来,掀帘出帐。
他站在辕门口,看着远处的东阿城,声音不大。
“曹操,你准备好了坑。”
“我不跳。”
大军拔营北撤。
吕布不知道的是,他撤走的当天夜里,那片老林子里的曹军也撤了。
撤得干干净净。
火把、竹尖、土坑,全填平了。
曹操站在东阿城楼上,看着北面吕布大军撤走时扬起的尘土,转头问旁边的人。
“奉孝,你确定他明天会回来?”
郭嘉靠着城垛,怀里揣着一只手炉,咳嗽了两声。
“确定。”
“他回去之后,会发现濮阳城已经被咱们烧了。”
“濮阳一烧,他无城可守。只能掉头回来。”
“他再回来的时候,看见东阿城外的坑全填平了,会怎么想?”
曹操看了郭嘉一眼,没说话。
郭嘉自己答了。
“他会觉得,那些坑是假的,是咱们吓唬他用的。”
“然后他就会放心攻城。”
“等他开始攻城的时候,他才发现——”
郭嘉说到这里停了,把手炉翻了个面捂着。
曹操看着他。
“发现什么?”
郭嘉抬起头,笑了笑。
“发现真的坑,在城门后面。”
吕布的大军连夜赶回濮阳。
到城下时,天还没亮。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抬头看。
濮阳城一片漆黑,城头没有人影,旗杆上的“吕”字旗不见了。
城门敞着。
吊桥断了。
高顺冲进城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将军。城里的粮仓、府库全被烧了。一点灰都没剩。”
“水井填了。”
“城墙上的垛口被拆了一半,根本没法守。”
吕布勒着缰绳,赤兔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方天画戟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盯着濮阳城那两扇敞开的城门,忽然调转马头。
“全军掉头!回东阿!”
高顺愣了一下。
“将军!东阿城外全是坑!”
“那些坑如果是真的,曹操就不必烧濮阳了。”
“他烧濮阳,就是为了让咱们觉得回不去,只能硬攻东阿。”
“但坑如果是假的,他为什么烧濮阳?”
高顺没想明白。
吕布替他答了。
“因为他不想让咱们在东阿城外扎营。他想让咱们攻城。”
“攻城就得经过那片林子。”
“那片林子里的坑如果已经被填平了,那真正的坑在哪?”
高顺脊背一凉。
“在城门后面。”
吕布夹紧马腹,赤兔马第一个冲了出去。
两万大军再次掉头,原路返回。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东阿城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城外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地立着,地面平平整整,看不出一点痕迹。
坑果然填了。
吕布看着那片平整的路面,没有立刻下令进攻。
他攥着方天画戟,在东阿城门外来回走了三趟,马蹄踩在平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
他要是真的下令攻城,第一个进城门的人,一定踩不上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