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尤长靖在音乐教室里找到了雅。
他找了很久。图书馆没有,温室三号没有,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口他没有进去的权限。他几乎要放弃了——走到音乐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的、断断续续的琴声,像一个人在试音,弹一个音,停一下,再弹一个音,再停一下。
他推开门。
雅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转身。
尤长靖走到他旁边,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雅问。
“我不知道,”尤长靖说,“但我找了。”
“找什么?”
“找你。”
雅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雅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尤长靖看到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暗的那一半,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半张脸上有雅平时不会给人看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某种他等了很久、但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
“Miyavi。”尤长靖说。
“嗯。”
“我有话问你。”
雅看着他,没有说“你问”,也没有说“不要问”。他等着。等尤长靖说出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你观察韦礼安,是不是因为你想学会怎么在意一个人?”尤长靖问。
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尤长靖一直在看他的手。从第一次在温室三号里看到那双手开始,他就在看。看了很久,久到他能从一根手指的微微蜷曲里读出雅没说出口的话。
那根手指在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尤长靖说,“我也不会。但我不是在观察韦礼安,我是在观察你。你观察他的时候,我在观察你。你看他的时候,我在看你。你学怎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我在学怎么在意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因为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从雅让他观察韦礼安的那天开始,他就在想。想雅为什么要观察韦礼安,想雅为什么要让他观察韦礼安,想雅为什么不自己观察、非要让他来写报告。他想了很久,久到他把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从心里挖出来,放在面前,一个一个地看。看清楚了,才敢问。
雅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像他们的人。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但没有碰到。不敢碰。不知道碰了会怎样。怕碰了之后,不是变近,是变远。不是变暖,是变碎。
“尤长靖。”雅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尤长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学弟”,是“尤长靖”。三个字,从雅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尤长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雅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吓的,是太轻了。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水面起了涟漪。涟漪很小,一圈一圈,从他的心脏扩散到全身。他整个人都在那圈涟漪里。他整个人都变成了那圈涟漪。
“嗯。”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感冒的那种哑,是那种——你心里有一个地方堵了很久、终于听到了想听的声音、那个堵住的地方松了一下、声音从那个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哑。
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学怎么在意一个人,”雅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只知道,我一直在看你。从开学到现在。我看你看韦礼安,看你看蔡旻佑,看你看高卿尘,看你看书,看你看窗外,看你看雪。我看你看所有的东西。但我看不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雅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琴键上。C。他按下去,没有松开。琴键被他按到底,琴弦在琴身里振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句号的句子。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尤长靖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按在C键上,看着那个琴键被按到底的样子——不是弹,是按。不是要发出声音,是要抓住什么。抓住那个键,就像抓住一个人。怕松开就没了。
“你不知道吗?”尤长靖问。
雅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C键上。琴弦还在振动。嗡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一个人在往下沉,沉到水底。水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但他不是一个人。尤长靖在那里。在他旁边,在琴凳的另一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很小,小到他能感觉到尤长靖的体温——不是通过接触,是空气把尤长靖的体温一点一点运送过来,像一封很慢很慢的信,每一段路程都换一匹马,每一匹马都跑不快,但它一定会到。信到了。信里写着——你在我的眼里,是我想一直看下去的样子。
尤长靖把手放在雅按着C键的那只手上。不是握,是放。手心贴着手背。雅的手背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凉和热在皮肤上交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海不会问河流你从哪里来,海只是收下。收了,就不分了。
“你在我的眼里,”尤长靖说,“是你。”
雅的手指在C键上松开了。琴弦停止了振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蜡油沿着烛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很慢,像时间被调慢了速度。
雅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尤长靖的手还在他的手背上。手心贴着手背。雅的手翻过来了,手心朝上,手背贴着尤长靖的手心。现在不是手心贴手背了,是空气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透明的、但谁都没有去打破的距离。
“尤长靖。”雅说。
“嗯。”
“你能不能再问一遍?”
“问什么?”
“你刚才问我的。你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想学会怎么在意一个人,才观察韦礼安?’”
尤长靖看着他。烛光在雅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水面上的光。
“你是不是因为想学会怎么在意一个人,才观察韦礼安?”
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烛光暗了一些又亮了一些,久到尤长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然后雅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观察韦礼安,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时候,能等多久。”
尤长靖的心跳漏了一拍。“等到了吗?”
“韦礼安等到了,”雅说,“蔡旻佑去了。”
“你呢?”
“我不知道。”
雅把手从尤长靖的手底下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上还有被龙血树划伤的痕迹,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新皮很嫩,很薄,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还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皮肤。
“我不知道我要等多久,”雅说,“我不知道我等的人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不会走。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观察韦礼安。我想知道他等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怕不怕。他怕的时候怎么办。他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因为知道了,我就不怕了。”
“你怕什么?”尤长靖问。
雅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水面上的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在走、因为停下来就灭了——的光。
“我怕你不来。”雅说。
尤长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你听到一句话,它不是情话,不是告白,甚至不是一个承诺,但它比任何承诺都重,因为它不要求你回应——你的身体替你做出了反应。泪腺不需要大脑同意。它自己就动了。
“我来了。”尤长靖说。
雅看着他。“你来了。”“嗯。”“然后呢?”“然后我在这里。”“然后呢?”“然后我不走。”
三
尤长靖把手伸过去。
雅也把手伸过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是手心贴手心,不是十指相扣,是普通的、朋友式的、像他们第一次在温室三号里借手套时碰到的那种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尤长靖感觉到雅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不是一下子变暖的,是一点一点,像春天的雪融化,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化,但你把手伸进雪水里的时候,你知道水不是冰的。它不冰了。它被你暖了。你也暖了。
你们在同一个温度里。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好是两个人都不觉得冷的温度。
四
那天晚上,天文塔上没有人。
但围栏的石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刻痕,很小,很浅,像是用什么很尖的东西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行刻痕被月光照亮。
是两个字母。
W.C.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韦礼安和蔡旻佑的姓氏首字母。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一场梦的残迹,醒来就忘了。
但月亮记得。
月亮把光洒在那两个字母上,像一个沉默的回答。
五
那天晚上,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付辛博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火已经烧了很久,木柴从粗变细,从湿变干,从有形变成无形。最后剩下的那些灰烬,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散了。他盯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医疗翼。
庞弗雷夫人看了他左臂上的那些白痕,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些伤不是一天留下的。你也不是一天能好的。但你会好。”
你会好。
不是“你可能会好”,不是“如果你努力就会好”,是“你会好”。确定的,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的。
付辛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想哭。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我会好”这件事了。他每天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好”,但他没有想过“我会好”。想“什么时候才能好”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想“我会好”的时候,你站在阳光下,回头看那条黑暗的路。路还在,但你不在里面了。你出来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但你出来了。阳光在你身上,暖的。
壁炉里的火又裂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石地板上,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付辛博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级长徽章。不是他的那枚——是胡夏的那枚。开学的时候拿混了,胡夏说“算了,我的比较配你”,他就一直留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也许是留着一个念想,也许是留着一个证据——证明有人曾经觉得他值得。
他把徽章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金色的字母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城堡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窗边。也许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只是想从窗口的风里感觉到一点什么。也许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想起了早安。
不是想起了某件具体的事。是想起了他的眼睛。在级长浴室里,早安把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绿色的水光在晃,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喜欢,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东西。只是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是专门的、认真的、在看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起了那双眼睛。在第一个任务的前夜,在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夜晚,他想起了早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问“你怎么了”。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不说话,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人在。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石头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月亮很亮,亮到他能看清禁林的轮廓,黑湖的冰面,远处塔楼的尖顶。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彻底灭了,久到月光从窗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他终于转身,走回了宿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再想任何人了。他只是闭着眼睛,等着明天。
明天是第一个任务。他不知道早安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知道,他会在看台上。等他出来。不管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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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