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二十日。第一个任务。
清晨六点,天还没有亮。霍格沃茨城堡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像被撒了一层细盐。黑湖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禁林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像呼吸一样有节奏的沙沙声。
四位勇士在六点半被分别叫醒了。
不是被闹钟。不是被室友。是被猫头鹰。四只灰色的猫头鹰在同一时间飞进了四个不同的宿舍,落在四个不同的床柱上,腿上绑着同一款羊皮纸卷,用同一款金色火漆封口。
韦礼安醒来的时候,那张羊皮纸已经放在了他的枕头上。他不知道猫头鹰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只是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个金色的、燃烧着眼睛图案的火漆。
他坐起来,拆开羊皮纸。
里面只有一句话:
七点整,礼堂集合。带上你的魔杖。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祝你好运”。
他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手帕、纸片、丝带。他摸了摸那根丝带,指尖沿着丝绸的纹理滑过去,然后把手抽出来,开始穿衣服。
高卿尘在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礼安哥……这么早?”
“比赛。”韦礼安说。
高卿尘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韦礼安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卿尘的手已经缩回被子里了,只剩下一个乱糟糟的发顶露在外面,像一窝被风吹乱的鸟巢。
他轻轻关上门。
二
礼堂里空荡荡的。
不是“人很少”的空荡,是真正的空荡——四张长桌上没有餐具,没有食物,连桌布都被收走了。蜡烛也少了一半,只留下最靠近教师席的那几排,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整个礼堂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回声和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四位勇士已经到了三位。
胡夏站在赫奇帕奇长桌旁边的空地上,怀里没有抱枕。他看起来很不自在,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垂在身侧,最后交叉抱在胸前。早安站在他几米之外,靠着一根石柱,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假装睡觉。蔡旻佑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
韦礼安走进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蔡旻佑的背影。
他穿着拉文克劳的校袍,袍子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他的肩膀线条很直,但韦礼安注意到他的右手又缩进了袖子里。
韦礼安走过去,但没有走到他旁边。他停在了距离他三四步的地方,刚好是一个可以说话但不用对视的距离。
“早。”他说。
蔡旻佑没有转身,但他听到了。
“早。”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窗外的天,一个看看天的人。中间隔着的三四步,像一条很窄的河,窄到可以看到对岸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但就是没有桥。
胡夏在那边咳嗽了一声。
“你们说,”他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响,“第四个是谁?”
早安睁开眼。
“什么第四个?”
“勇士,”胡夏说,“火焰杯选了我们四个。但我们是第四所学校。那前三所学校是谁?”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邓布利多知道。也许谁都不知道。
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付辛博走了进来。
他穿着格兰芬多的校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奔这里,连梳头的时间都没有。他扫了一眼礼堂,目光先落在胡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早安身上,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韦礼安和蔡旻佑。
他朝韦礼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胡夏旁边。
“你怎么来了?”胡夏问。
“来看你。”付辛博说。
三个字。很轻。但在这个空荡荡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掉进水里,咚、咚、咚,三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早安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付辛博走到胡夏身边的那一幕。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付辛博说“来看你”时语气里那种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笃定。听到了胡夏小声说“我没事”时声音里那种被关怀后的、微微发软的尾音。
他把脸转向石柱的方向,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
石头很凉。凉到他觉得自己的额头快要和石头冻在一起了。
但他没有移开。
三
七点整,邓布利多来了。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没有戴那顶尖顶帽,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在烛光中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眼睛在扫过四位勇士的时候,韦礼安觉得他看到了某种比担忧更深的东西。
麦格教授跟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旅行斗篷,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表情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
“四位勇士,”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听得很清楚,“第一个任务将在禁林边缘进行。你们会被分别带到一个特定的起点,任务的具体内容将在你们到达之后揭晓。”
他从麦格教授手里接过那卷羊皮纸,展开。
“你们需要明白一件事,”他说,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这个任务不是为了测试你们的魔法能力。它测试的是——”
他停了一下。
“你们面对恐惧的方式。”
胡夏的呼吸变重了。早安睁开了眼睛。蔡旻佑的右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韦礼安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往下坠了。
“恐惧不是敌人,”邓布利多说,“恐惧是一面镜子。它能让你看到你以为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不要试图打败它。看着它。接受它。然后——”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回麦格教授手里。
“然后,你就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转身走向礼堂门口。麦格教授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邓布利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祝你们好运。”他说。
门关上了。
礼堂里又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付辛博站在胡夏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胡夏没有看付辛博,但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像一株被暴风雨吹弯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早安从石柱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付辛博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付辛博注意到了。
“早安。”他叫了一声。
早安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像一个句号。
四
禁林边缘。
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被临时搭建了起来。看台是用魔法从地面升起的石阶,一层一层,像古罗马的竞技场。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学生——四个学院的学生按照不同的区域就坐,格兰芬多的红色、斯莱特林的绿色、拉文克劳的蓝色、赫奇帕奇的黄色,像四块不同颜色的拼图,拼在一起。
但今天,颜色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在意学院的区别。是因为今天,所有人都一样紧张。
石凯和庆怜坐在格兰芬多区域的第三排。石凯的脚在不停地抖,抖到庆怜不得不把手按在他的膝盖上。
“你冷静一点。”庆怜说。
“我冷静不了,”石凯说,“你让我怎么冷静?四个人里有三个是我认识的!”
“四个你都认识。”
“……对,四个我都认识。所以更冷静不了了。”
庆怜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膝盖也在抖。
井胧和焦迈奇坐在赫奇帕奇区域。井胧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正在对着场地中央调焦距。焦迈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正在往嘴里塞南瓜饼。
“你怎么还吃得下?”井胧从望远镜后面探出头来看他。
“紧张的时候我会饿,”焦迈奇含混不清地说,“这是我的防御机制。”
“你的防御机制是吃东西?”
“对。你的不是?”
井胧想了想自己的防御机制——他一紧张就会说话,说很多很多话,说到别人烦了为止。但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继续调焦距。
看台的最高处,陈楚生和王铮亮并排坐着。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的场地。但他们之间的气氛不一样。陈楚生的表情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王铮亮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藏在了膝盖下面,不让人看到。
“生哥,”王铮亮说,“胡夏会没事的。”
“我知道。”陈楚生说。
“你在担心。”
“我在担心所有人。”
王铮亮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楚生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硬,像刀刻的。但他眼角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以前没有的,是今年才长出来的。
王铮亮把手从膝盖下面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
陈楚生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碰,也没有移开。
手就放在那里。不远不近。像在说:我在。
五
场地中央。
四位勇士被带到了四个不同的起点。每个起点都是一扇临时搭建的木门,门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布——红色、绿色、蓝色、黄色,对应着他们所在的学院。木门的后面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
韦礼安站在蓝色布帘后面。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根丝带。丝带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手腕,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像火苗一样的温度。
他不知道蔡旻佑在哪扇门后面。
但他知道,蔡旻佑也在摸什么东西。
也许是那张写了“我也是”的纸条。也许是他自己的丝带。也许是那把旧琴上脱落的油漆碎片。
他们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扩音咒的声音从看台上方传来,是麦格教授的声音:
“第一位勇士——韦礼安。”
蓝色布帘被风吹起来。
韦礼安松开丝带,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魔杖。
他走了出去。
六
场地不是空的。
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用树枝和藤蔓编织而成的迷宫。不是普通迷宫——那些藤蔓在动,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缓缓蠕动,互相缠绕,又松开,又缠绕。迷宫的中心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韦礼安站在迷宫的入口处。
入口上方刻着一行字,字迹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你将面对你最大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迷宫。
通道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两边的藤蔓。那些藤蔓是活的——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颤动,像在试探,像在嗅闻。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合的味道,和温室里的味道很像,但更浓,更野。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通道忽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一个和人一样高的、没有五官的、边缘模糊的黑色影子。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滩站立的墨水。
韦礼安握紧了魔杖。
影子动了。
它开始变形——像一个正在被揉捏的泥塑,轮廓不断变化,颜色也在变。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肉色,从模糊变得清晰。
韦礼安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湖。黑色的湖。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影子变成了那片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但不是现在的天空,是梦里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湖底有一个人影。
韦礼安往前迈了一步。
水面起了涟漪。那个人影从水底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年轻的自己。大概十一二岁,刚进入霍格沃茨的年纪。那个小小的韦礼安从水面上浮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在怕什么?”小韦礼安问。声音不是从水面传来的,是从韦礼安自己的脑海里传来的,像回声。
韦礼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在怕什么?”小韦礼安又问了一遍。
韦礼安看着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那里面有害怕,有无助,有某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我在怕……”他的声音是哑的,“我在怕我救不了他们。”
小韦礼安没有回答。
水面碎了。湖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
空地上只剩韦礼安一个人。
他的魔杖举在半空中,杖尖微微发着光。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举起魔杖的。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像擂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迷宫里传来的。是从看台的方向。是很多人在一起喊——他听到了石凯的声音,听到了庆怜的声音,听到了高卿尘的声音。他们喊的是同一句话:
“韦礼安——加油!”
他把魔杖放下来。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他继续往前走。
七
第二位勇士,蔡旻佑。
他的迷宫和韦礼安的不同。不是藤蔓,是镜子。无数的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铺满了整个空间。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表情扭曲到认不出来是他。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因为其中一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把小提琴。
他母亲的那把。旧琴。油漆剥落,琴弦松散,琴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那道裂缝是小时候他不小心摔的,他记得自己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镜子里的小提琴开始自己演奏。没有人在拉,但琴弦自己振动着,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声音,不是音乐,是噪音。
蔡旻佑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出现了一只手。一只很小的手,大概五六岁孩子的尺寸,按在琴弦上,试图让噪音停下来。但噪音没有停,反而更响了。那只手开始发抖。
蔡旻佑认出了那只手。
那是他自己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五岁的自己在一面镜子里挣扎,试图控制一把比他身体还大的琴。噪音刺穿了他的耳膜,刺穿了他的胸腔,刺穿了他所有精心建造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墙壁。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没有魔杖。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是凉的。像冰。像他小时候练琴时,冬天里冰冷的琴弦。
“够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镜子里的噪音停了。
那只颤抖的小手也停了。
小蔡旻佑从镜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蔡旻佑记得自己小时候从来不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会被说不够坚强,不够坚强就不配继承那把琴。
“你长大了。”小蔡旻佑说。
“嗯。”
“你不拉琴了?”
蔡旻佑沉默了两秒。
“拉的,”他说,“只是不给别人听。”
小蔡旻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蔡旻佑平时的、温和的、礼貌的笑。是一个孩子的、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有些悲伤的笑。
“那就好。”小蔡旻佑说。
镜面碎了。镜子消失了。蔡旻佑站在空地上,手还保持着按在镜面上的姿势。
他把手收回来。
手心里有一道红色的印子——不是伤口,是镜面留下的、像烫伤一样的印记。
他看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八
第三位勇士,早安。
他的迷宫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安静是有声音的缺席,是可以被感知的。他的迷宫是无声。连他的脚步声都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密封在玻璃罐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听不到他,他也听不到外面的世界。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迷宫忽然消失了。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四面白墙。一扇窗户。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夜,不是白天,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画布。
房间的中央有一面镜子。
他走过去。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镜子里是空的。只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什么都没有。
早安盯着那面空镜子,盯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他最大的恐惧不是付辛博不爱他。不是比赛失败。不是死亡。
是他不存在。
是没有人看到他。是没有人记得他。是他消失了之后,世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像一颗石子掉进大海,连水花都不会有。
镜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早安举起魔杖。
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因为他花了这么久才明白——他不是在等付辛博,他是在等自己。他是在等自己变成一个能被看到的人。一个不靠任何人也能存在的人。
“滑稽滑稽。”他说。
咒语击中了镜面。
镜子碎了。
但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了无数个他。无数个早安从镜子里走出来,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愤怒的,有平静的。他们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不同的方向,像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无数条射线。
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自己走远。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是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宣告存在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他睁开眼。
迷宫消失了。他站在场地上空,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活着。
九
第四位勇士,胡夏。
付辛博在看台上坐不住了。
胡夏走进迷宫之后,他就站了起来。不是故意要站起来——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像是某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石凯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说“包子你坐下,你挡着我了”,他没有听到。俞灏明在后面拍他的肩膀,说“付辛博你冷静点”,他没有听到。
他只能看到那扇黄色的门。
门关着。布帘在风中翻动。胡夏已经进去很久了。久到不合理。久到付辛博开始在心里数秒,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胡夏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胡夏最大的恐惧,是“人”。
是一个人。
一个具体的人。
付辛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怕自己是。他更怕自己不是。
迷宫深处。
胡夏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空房间。是一个他很熟悉的房间——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壁炉在烧,沙发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放着那杯每天都会放着的蜂蜜茶。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但少了一个人。
不,不是少了一个人。
是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壁炉旁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发很短,肩膀很宽。胡夏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
胡夏的呼吸停了。
不是付辛博。
不是早安。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他自己。
一个比他更老、更疲惫、眼神更空洞的自己。那个胡夏穿着治疗师的袍子,胸前别着一枚圣芒戈医院的徽章。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有皱纹,眼窝深陷,像很多年没有睡过觉。
“你怎么在这里?”胡夏问。
老胡夏看着他。
“我是二十年后你,”他说,“如果你现在不做选择的话。”
“什么选择?”
老胡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胡夏。
照片上是三个人。
付辛博、胡夏、早安。
他们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离开谁。照片是静止的——不是魔法照片,不会动。就是一张普通的、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纸片。
“你一直不选,”老胡夏说,“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等到所有人都老了,等到所有人都在等你。”
胡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选了就不会后悔吗?”他问。
“会,”老胡夏说,“但你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后悔。”
他把照片从胡夏手里拿回来,放回口袋。
“胡夏,”老胡夏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母亲对孩子说话的那种温柔,“你不是在怕伤害他们。你是在怕自己。”
“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选了一个,就会失去另一个。怕自己选错了。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选。”
胡夏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说中了。被一个二十年后的、更老更疲惫的自己说中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胡夏看着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暖。像壁炉的火。像蜂蜜茶。像所有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不用选,”老胡夏说,“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老胡夏的手从肩膀上滑落。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一点一点消失。
“但不要让他们等太久。”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胡夏一个人。
壁炉还在烧。蜂蜜茶还在冒热气。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胡夏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没有擦。
他让眼泪自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