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第一个任务还有六天。
韦礼安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天文塔等到蔡旻佑了。
不是他没有去。他每天都去。晚上十点,熄灯之前,他会从拉文克劳塔楼走到天文塔,沿着旋转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经过那些沉默的画像和昏暗的火把,直到站在最高处的围栏边。然后他等。
等月亮从黑湖的另一侧升起来。
等风从禁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
他们之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东西,像月光——看得见,摸不着。你伸出手,它就落在你的手心里,但你握不住。你松开手,它还在那里。
第一天晚上,他等了半个小时。第二天晚上,一个小时。第三天晚上,他站到凌晨一点,直到整个城堡都沉睡在深冬的寂静里,只有偶尔的猫头鹰叫声从远处传来,他才转身离开。
天文塔的围栏上,不知道谁用魔杖刻了一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在。
不是“我来了”。是“我在”。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距离。“我来了”是有起点的,是从某个地方出发、经过一段路程、最终到达的意思。“我在”没有起点。它一直在那里。在你去之前就在,在你走之后还在。
韦礼安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块白手帕,和一张写着“月亮不在的时候,我在”的纸片。
他把手帕拿出来,展开,对着月光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手帕的边角不是裁剪的,是手工锁边的。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他把手帕贴在手心里,感觉到那些针脚微微凸起的纹理。
像一个人的指纹。
二
星期四下午,黑魔法防御术课。
教室在三楼,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有灰尘在飞舞,和粉笔灰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所有古老教室都会有的那种味道。
教授不在。他说他五分钟后来,让同学们先预习课本第394页。
但没有人真的在看书。
石凯和庆怜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的课本摊在桌上,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上——庆怜在用魔杖变出一只又一只纸鹤,石凯在用纸鹤砸前排井胧的后脑勺。
“又中了。”石凯小声说,嘴角翘起来。
庆怜捂嘴偷笑,“你小心被他发现。”
“他发现不了,他今天魂不守舍的。”
井胧确实魂不守舍。他没有注意到后脑勺被纸鹤砸了第三次,也没有注意到焦迈奇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教室前排的某个方向。
胡夏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羽毛笔,看起来在记笔记。但井胧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圈。那些圈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不规则,最后几个已经画到了笔记本的边框外面。
“胡夏在等谁?”井胧小声问焦迈奇。
焦迈奇歪头看了看,“可能是付辛博?他们不是一个学院的,但这节课不是一起上的吗?”
井胧想了想。付辛博。格兰芬多。黑魔法防御术是和拉文克劳一起上的,格兰芬多不在这节课。
那胡夏在等谁?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教授。
是早安。
早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是斯莱特林的——斯莱特林和赫奇帕奇一起上课并不奇怪。是因为他的脸色太差了,差到连教授不在场都有人想问他“你还好吗”。
黑眼圈很重,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校袍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稳稳的,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慌乱。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胡夏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井胧转过头去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早安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课本翻开,开始看书。
井胧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的气压忽然变了,你看不到,但你耳朵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胀痛。
他看了早安很久。早安以前看胡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今天——井胧说不清楚,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三
教授迟到了十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满脸歉意,说费尔奇抓到了一个在走廊里乱跑的二年级学生,他不得不过去做见证。
“又是皮皮鬼搞的鬼,”教授摇了摇头,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好了,我们今天讲——”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因为他看到了教室后排的早安。
“早安先生,”教授的表情变了,“你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去医疗翼吗?”
早安抬起头,表情平静。“不用,教授。我很好。”
教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讲课。
但胡夏转过了头。他看向早安——不是那种不经意的、顺便的看,是那种专门的、认真的、带着某种他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情绪的目光。
早安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固定在课本第394页上,那里有一段关于博格特的描述:
“博格特是一种变形生物,它会读取你的内心,变成你最恐惧的东西。因此,对付博格特的第一步,不是施咒,而是认清你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早安用羽毛笔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画得很用力,纸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然后他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想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太知道了。
四
下课后,胡夏在走廊里追上了早安。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同学院的学生换课、赶路、聊天、打闹,嘈杂得像一个蜂巢。但胡夏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早安——他走得很慢,靠墙走,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尽量不引人注意。
“早安。”
早安停下来,但没有转身。“有事?”
胡夏走到他面前。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早安的脸上,把他的黑眼圈和苍白的嘴唇照得更清楚了。胡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像很好。”
“你看起来也不像很好,”早安说,语气很平,但不是那种冷漠的平,是那种刻意控制的、怕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平,“胡夏,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胡夏没有被这句话推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早安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
“你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着。”
早安下意识地想把右手拿出来,但意识到这样反而更暴露了,就让它继续留在袖子里,攥着。
“胡夏,”早安说,声音轻了一些,“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胡夏愣了一下。“什么事?”
早安张了张嘴。他的喉咙里有一个东西,像一颗被吞下去很久的种子,忽然开始发芽,顶着他的喉咙,想出来。但他不知道那会长成一棵树,还是一株荆棘。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真的该走了。”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
胡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一点一点变小,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褪去,轮廓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答案,他可能承受不起。
那天晚上,胡夏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他不知道早安说的是什么事。但他知道早安在害怕。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害怕到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害怕的害怕。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在走廊里,早安转身离开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插着——是攥着。像攥着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在攥着自己。
胡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也许有一天早安会告诉他。也许不会。但他不想逼早安。因为逼出来的答案,不是答案,是投降。
五
那天晚上,付辛博没有去级长浴室。
他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坐了很久,面前摆着一盘巫师棋,但没有人在对面。他和自己下棋,白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像一个公平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神。
但棋局最终还是陷入僵局。白棋和黑棋谁都无法再进一步,谁也退不了,谁也赢不了。
付辛博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包子。”
付辛博抬头。
黄子弘凡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床上爬起来找水喝。他走到公共休息室的茶几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然后走过来看棋盘。
“自己跟自己下?”黄子说,“你这是有多无聊。”
“不是无聊,”付辛博说,“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付辛博看着棋盘上的僵局,沉默了一会儿。
“黄子,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站在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你都想走,但你不能同时走两条。你必须选一条,但不管你选哪一条,你都会后悔。”
黄子把水杯放下,在付辛博对面坐下。
“有,”他说,“每天都在。”
“你怎么选的?”
黄子想了想。“我不选。我就站在路口。站到有一天,其中一条路自己消失了。那我就走剩下的那条。”
“如果一直不消失呢?”
“那就不走,”黄子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有些路口,是不需要选的。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等。”
“等什么?”
“等你不再纠结的那一天,”黄子说,“等你心里那个答案自己浮上来的那一天。”
他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站起来。“别想太多。有些人,你越想抓紧,越抓不住。不如就松手。”
黄子走了。付辛博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看着黑白两色的棋子。
他伸出手,把白棋的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棋子是石头做的,凉凉的,沉沉的。
他握了一会儿,放回去,盖上盒子。
但他没有去睡觉。他坐在壁炉前,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小臂内侧的白痕在火光中看得很清楚——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有的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愈合不久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早安今天看了他的左臂。他知道。早安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不到一秒——但他注意到了。因为早安很少看他。不是“很少”看他,是“从不”看他。今天早安看他了,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左臂。
付辛博把手放在左臂上,隔着袖子,用手指摸着那些白痕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早安也许知道。不是知道了具体是什么,是知道了那里有东西。知道了他在藏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早安知道,还是不希望。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火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个人。不是胡夏,不是早安——是一张模糊的脸,他看不清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快没有耐心了。但他还是不敢走过去。因为他怕自己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会看到他的左臂。
他怕那个人看到之后,就不等了。
所以他站在原地。等那个人走过来。
但那个人也在等。
两个等的人,永远不会相遇。
付辛博知道这一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六
天文塔。
韦礼安又来了。
这是他第四天晚上来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蔡旻佑出现。也许是在等自己放弃。也许只是想在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魔杖就能看清围栏上那行字。
我在。
韦礼安伸出手,指尖在两个字上慢慢划过。石头的纹理被魔法改变了,摸起来不像石头,更像是一种温热的、有弹性的东西,像皮肤。
“我在。”他小声念出来。
没有人回答。
风从禁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和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然后散去。
他靠在围栏上,仰头看天。星星很多。冬天的星空比夏天更清澈,空气干燥,没有云,每一颗星星都像被擦过的银器,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手指从围栏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等到任何人。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
是因为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不是火把的烟味,不是石墙的潮湿味。是墨水。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要散尽的、像松香又像旧书页的味道。
韦礼安认得这个味道。
在图书馆里,当蔡旻佑坐在他对面写论文的时候,当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当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蔡旻佑衬衫领口的味道送到他鼻尖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他站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小提琴。
不是蔡旻佑常带的那把旧琴。是另一把。琴身是深褐色的,油漆很新,琴弦闪闪发亮,看起来没怎么用过。琴颈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丝带上没有纸条。
只有丝带。
韦礼安蹲下来,看着那把琴。后把书合上。
他不想知道自己的博格特会变成什么。他怕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终于知道了。
他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抱枕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张纸条。
他不记得自己把纸条塞进抱枕里。
他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用很细的铅笔画的一幅画——一个人站在天文塔的围栏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没有画脸,只有背影。但胡夏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人的肩膀上,停着一只鸟。
一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鸟。
胡夏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看正面。画得不是很精细,线条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画的。但那个人的姿势——微微侧身,琴弓搭在弦上,像是在拉一个很长的音——那个姿势,胡夏见过。
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不记得了。但他的手指记得。他的手指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只鸟。
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会以为是纸上的一个污点。但它的翅膀是张开的——不是飞走,是落在肩膀上,收着翅膀,像是在听那首听不到的曲子。
胡夏把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公共休息室的窗户前。黑湖的水从玻璃的另一侧透过来,绿色的光在房间里晃动,像水下森林的倒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但他知道他在害怕。
不是因为这幅画的内容。是因为这幅画的存在本身——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看着所有人。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抱枕里。那个人知道他在意什么,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在深夜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而那个人,也许就在他们中间。
胡夏把纸条从茶几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撕掉。没有烧掉。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校袍的内袋里。
然后他走回了沙发,重新抱起抱枕,翻开书。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但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假装自己在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收到了这张纸条。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别人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八
那天晚上,尤长靖在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里写日记。
不是教授布置的作业,是他自己的日记。一本深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观察笔记”四个字——但里面写的早就不只是韦礼安的事了。
他写今天雅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不到一秒。但尤长靖注意到雅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
他写雅最近越来越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把很多话吞下去、吞到喉咙发酸也不说”的沉默。
他写自己最近越来越在意雅的沉默了。在意到——他开始数雅看了他几眼,和他说了几句话,在他身边停留了几秒。
他把这些写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日记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在意雅。不是“观察对象”的那种在意。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你觉得他很远,但你又觉得他很近。远到你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头看你,近到你能看到他睫毛上落着的雪。
他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天文塔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银币。
他想,若即若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在我面前,但我够不到你。你离我很近,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
尤长靖把日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回宿舍。
他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只猫头鹰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卷很小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在看你。
没有署名。
猫头鹰等了一会儿,然后展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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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