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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奇文:梄窗

寒假来得猝不及防。

期末考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杨博文把笔往桌上一扔,第一个冲出教室。监考老师在后头喊“同学等一下还没收卷”,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放讲台上就行”,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城南,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左奇函在楼下等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围巾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跟个抢劫犯似的。”杨博文停在他面前,把一份煎饼果子递过去。

“冷。”左奇函接过煎饼果子,掀开围巾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考场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这么快?”

“交卷就跑,一秒都没耽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写满了。”杨博文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果子,“寒假有什么打算?”

左奇函嚼着煎饼想了想:“打工呗,还能干嘛。”

“还打?上次的教训不够?”

“这次找白天的活儿,不倒班,不走近路。”左奇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杨博文还是不放心,但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左奇函需要钱——他奶奶的医药费、他自己的生活费、房租,每一笔都不是小数目。他说不出“你别打工了我养你”这种话,因为他自己也还是个靠家里养活的学生。

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寒假第三天,杨博文在城南的一家小书店找到了工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文艺中年,留着一撮小胡子,说话慢悠悠的,面试的时候问杨博文“你最喜欢哪本书”,杨博文随口答了一句《小王子》,老板就拍板录用了他。

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而且离左奇函打工的便利店只隔了一条街。

于是两个人的寒假日常变成了这样:早上一起在路边的早餐摊吃豆浆油条,然后各自去上班;中午轮流买饭送到对方的店里,坐在员工间里一起吃;晚上谁先下班就去对方店里等,然后一起走回家。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两个人都喝得有滋有味。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博文提前跟老板请了假,下午三点就关了店门。他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排骨、玉米、番茄、鸡蛋、一把青菜,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可乐。他不会喝酒,但觉得过年总得有点仪式感。

左奇函下班回来,推开杨博文租屋的门,被满屋子的油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看到杨博文围着一条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炒着什么,灶台上到处都是溅出来的油渍和菜叶。

“……你这是把厨房炸了吗?”

“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杨博文满头大汗,“这个排骨它不听我的话——”

左奇函笑着换了拖鞋,走过去接过锅铲:“让开让开,我来。”

“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左奇函熟练地翻了翻锅里的排骨,加了一点酱油调色,又撒了一把葱花。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杨博文一愣一愣的。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抓娃娃。”

“……这事儿能不能翻篇了?”

左奇函笑着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做着菜。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左奇函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突然觉得,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度过,那他这辈子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杨博文租的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把空间占满了,但此刻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样子,让这间逼仄的小屋显得格外温暖。

左奇函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可乐,举起杯子:“小年快乐。”

“小年快乐。”杨博文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又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过小年。”

“想家了?”

“有点。”杨博文夹了一块排骨,“不过在这儿也挺好的。”

左奇函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杨博文,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转到城南来,后悔——跟我在一起。”

杨博文放下筷子,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没有抬头,还在扒着碗里的饭,但筷子的动作明显慢了。

“左奇函,你看着我。”

左奇函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杨博文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杨博文一字一顿地说,“但转到城南和你在一起,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两个决定。”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杨博文碗里:“知道了,快吃饭吧,肉麻死了。”

“这就肉麻了?我还有更肉麻的没说呢——”

“闭嘴,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看电影。杨博文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太小,两个人只能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左奇函靠着杨博文的肩膀,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怀里抱着那只绿色恐龙。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怦然心动》。

看到一半,左奇函突然说:“我觉得我就是朱莉。”

“嗯?”

“就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眼睛好看,然后就喜欢上了。”左奇函捏着恐龙的爪子,“但是你又迟钝又木头,根本看不出来。”

“我怎么看不出来了?我后来不是看出来了吗?”

“那是因为我写在纸条上了!”

“那也是我看出来的。”

“强词夺理。”

电影放到结尾,朱莉和布莱斯一起种下了那棵梧桐树。左奇函的眼睛有点湿润,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杨博文。”

“嗯?”

“我们也种一棵树吧。”

“现在?大冬天的?”

“春天种也行。”左奇函转过头看他,“就种在那座铁桥旁边,以后我们回去了,还能看到它。”

杨博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春天到了我们就去种。”

左奇函满意地笑了,把脸埋进杨博文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杨博文,你真好。”

杨博文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你更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电影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部。但两个人都没有去关,也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依偎着,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和彼此的心跳声。

除夕那天,杨博文回了趟家。

他爸妈虽然对他的转学和“那件事”仍然持保留态度,但毕竟是过年,总不能把儿子拒之门外。年夜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他妈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爸闷头喝酒,他妹妹懵懂无知地缠着他要压岁钱。

吃到一半,他爸突然开口:“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杨博文愣了一下:“……左奇函。”

“他家里什么情况?”

杨博文放下筷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左奇函的母亲去世,父亲酗酒,他跟奶奶住,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他尽量说得客观平静,但说到左奇函被打住院那段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他说完之后,餐桌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闷声说了一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杨博文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认可,但他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躲在自己房间里给左奇函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左奇函的声音,带着鼻音:“喂?”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左奇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你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左奇函顿了顿,“就是……有点想你。”

杨博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靠在床头,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我也想你。”

“你那边热闹吗?”

“还行,我爸妈在看春晚,我妹在吵着要放烟花。”杨博文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你呢?在干嘛?”

“刚跟奶奶吃完饺子,她在看电视,我在房间里。”

“吃的什么馅儿的?”

“韭菜鸡蛋。”

“好吃吗?”

“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杨博文笑了:“你上次不是说我做的难吃吗?”

“骗你的,其实很好吃。”

“左奇函你嘴怎么这么甜?”

“因为刚吃了饺子,韭菜味的。”

杨博文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左奇函,过了今晚你就十八岁了。”

“是啊,成年了。”

“有什么愿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左奇函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的愿望是——明年除夕,你能在我身边。”

杨博文握紧了手机。

“不只是明年,”他说,“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在你身边。”

“……你说的。”

“我说的。”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准时炸开了。杨博文走到窗前,看到漫天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斓。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左奇函。

附言:“新年快乐,左奇函。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左奇函很快回了一条:“新年快乐,杨博文。以后的每一个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心里默默地说:

会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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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