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的奶奶病了。
老人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入冬之后断断续续地咳嗽,一直没当回事。正月十二那天早上,左奇函发现奶奶怎么也叫不醒,吓得手脚发软,哆哆嗦嗦地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握着奶奶枯瘦的手,一路上眼泪没停过。
杨博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店整理书架,听到左奇函带着哭腔的声音,扔下手里的书就往外跑。他到人民医院的时候,左奇函正蹲在ICU门口,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博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把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左奇函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在发抖:“医生说……是肺炎,还有心衰……要住ICU,一天好几千……”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杨博文的声音很稳,“奶奶不会有事的。”
左奇函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手掌里。温热的泪水濡湿了杨博文的掌心,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烫伤。
那天晚上,杨博文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书店打工赚的钱、压岁钱、平时省下来的生活费,加在一起不到一万块。对于ICU的费用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爸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他爸会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听到他爸沉沉地叹了口气:“需要多少?”
“……能借我多少就多少。我会还的。”
“还什么还。”他爸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生硬,“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杨博文握着手机,喉头发紧。
“明天我给你转五万过去。不够再说。”
“谢谢爸。”
“别谢我。好好照顾那个小孩,也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之后,杨博文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低头看着手机银行里收到的转账提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孤立无援。
左奇函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杨博文请了假陪他,两个人轮流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护士看他们可怜,偶尔会多拿一床毯子出来。第四天早上,主治医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老人的各项指标开始回升,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左奇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杨博文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
奶奶转到普通病房后,左奇函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又开始在病房里画画了,画窗外的梧桐树,画床头柜上的水杯,画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杨博文。
杨博文醒来的时候,看到素描本上自己的睡脸,线条简单却格外传神,连嘴角那颗小痣都画出来了。
“你偷拍我?”
“这叫艺术创作。”
“艺术创作要经过当事人同意。”
“那你不同意我画你?”
杨博文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的自己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确实挺好看的。
“……画得还不错,允许你继续创作。”
左奇函笑着在画上加了一行小字:“杨博文睡觉流口水实录。”
“左奇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奶奶出院那天是二月底,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老人家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不错,出院的时候非要自己走,不让左奇函扶。她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履蹒跚却倔强,左奇函和杨博文一左一右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接住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奶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杨博文。
“你就是那个天天来给我送粥的小孩?”
杨博文愣了一下:“……奶奶,那粥是左奇函熬的。”
“我知道。”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我说的是那个天天晚上趴在我孙子床边睡觉的小孩。”
杨博文的脸一下子红了。
左奇函在旁边憋着笑,耳朵也跟着红透了。
奶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杨博文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度和分量。
“好孩子,”她说,“辛苦你了。”
杨博文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三月,开学了。
杨博文正式成为城南二中的一名插班生。班级是普通的理科班,同学们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转学生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女生。毕竟一米八几的个子配上还算周正的五官,在理科班里确实属于稀缺资源。
开学第一天,就有三个女生跑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杨博文礼貌地笑了笑:“有了。”
“啊?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杨博文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操场的另一边,左奇函正靠在篮球架的立柱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不知道在画什么。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杨博文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左奇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隔着操场和教学楼的距离,准确地找到了杨博文所在的窗口。
他举起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人,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
“好好上课。”
杨博文在教室里笑出了声,惹得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他。
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左奇函低头画画的样子,设成了聊天背景。
日子就这样安稳地流淌着。
杨博文逐渐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左奇函也在便利店的工作之外接了一些插画兼职,收入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覆盖奶奶的药费和日常开销。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要么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要么骑着自行车到处乱逛。
他们在那座废弃铁桥旁边的河滩上种了一棵小树苗——是一棵梧桐,左奇函从苗圃市场挑的,花了三十五块钱。两个人用借来的铁锹挖坑、培土、浇水,弄得满手是泥,却笑得像两个傻子。
杨博文在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
“这算什么?”左奇函问。
“标记,”杨博文说,“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看到这根红绳,就知道这是我们种的。”
左奇函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伸手碰了碰嫩绿的叶片,轻声说:“你说它能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杨博文也蹲下来,跟他并排看着那棵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因为它是我们种的。我们俩都还活着,它凭什么死?”
左奇函转头看他,被这句蛮不讲理的话逗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真理。”
春天的风吹过河滩,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棵小梧桐的叶片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生命。
左奇函靠在杨博文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杨博文。”
“嗯?”
“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杨博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春风拂过河面,吹皱了一池春水,也吹动了少年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远处,那座废弃的铁桥沉默地伫立着,像一个见证了太多故事的老者。桥墩上,左奇函画的那棵梧桐树还在,旁边那行小字也还在:
“2019年冬,我和一个人来过这里。”
而现在,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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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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