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出院那天,杨博文请了整整一天的假。
他一大早就到了医院,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在家里熬的白粥和他妈寄来的榨菜——当然,粥是他熬的,熬糊了两锅才成功,第三锅勉强能入口。
左奇函看到他带来的早餐,挑了挑眉:“你做的?”
“不然呢?”
“能吃吗?”
“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左奇函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些微妙:“……杨博文。”
“嗯?”
“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
“滚!”
左奇函笑着把粥喝完了,连糊底的部分都没剩下。杨博文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美滋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办完出院手续,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冷,但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左奇函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再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那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出院,顺便庆祝——”杨博文顿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庆祝我们在一起了。”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可爱得要命,故意逗他:“我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杨博文急了:“昨天早上!在走廊里!你说你喜欢我!我还说我也喜欢你!你忘了?!”
“哦——那件事啊。”左奇函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慢悠悠地说,“可是我说的明明是‘杨博文,我喜欢你’,说的是你的名字对吧?你说的也是‘我也喜欢你’,喜欢谁?没说明白啊。”
“左奇函!”
“哈哈哈哈哈哈——”
左奇函笑得弯下了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止不住笑。杨博文又气又好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亮清脆。
左奇函整个人僵住了。
这回轮到他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干嘛?!”他捂着脸后退了两步,瞪大眼睛看着杨博文,声音都变了调。
“证明一下。”杨博文一脸坦然,实际上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八。
“证明什么?”
“证明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
左奇函捂着脸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重启成功。他放下手,努力板起脸:“公众场合,注意影响。”
“那私底下就可以?”
“……我也没说可以。”
“那就是可以。”
“杨博文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跟你学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着走着,左奇函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杨博文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嘴角偷偷翘了起来。杨博文也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实际上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但死活不肯松开。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两条街。
谁都没有提放手的事。
左奇函租的房子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六楼之后,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左奇函掏出钥匙开门,杨博文跟着走进去,发现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家具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茶几上放着那套彩铅和素描本,墙上贴了几张他自己画的画。
其中一张画,画的是一个人骑在自行车上,背影逆光,轮廓模糊。
杨博文走近一看,认出那件衣服——是他第一天去找左奇函时穿的那件白色卫衣。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了之后。”左奇函倒了杯水递给他,“睡不着,就画了。”
杨博文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转过身,左奇函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左奇函。”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左奇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的问话呛到了,咳了两声:“……你刚才在外面亲我的时候怎么不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亲是冲动,抱是想很久了。”
左奇函放下水杯,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你还在等什么?”左奇函说。
杨博文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医院走廊里那个不一样。那个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和眼泪,而这个拥抱是温柔的、笃定的、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重。
左奇函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杨博文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觉得安心得不得了。
“杨博文。”
“嗯?”
“你身上真好闻。”
“那是洗衣粉的味道,超市打折买的,十块钱三袋。”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能。”杨博文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左奇函的眼睛,“左奇函,我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学期就去城南二中报到。以后我每天都可以陪你上下班,给你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我可以学。周末带你去那个铁桥画画,或者去其他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鼻子又开始发酸。
“你干嘛要说这些……”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又没让你做这些。”
“我知道你没让我做。”杨博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我想做。”
“杨博文,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吧。惯坏了就没人要了,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
左奇函笑了,眼泪却同时掉了下来。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滑稽极了,但杨博文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你怎么又哭了?”
“我愿意!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你随便哭,我把肩膀借你。”
“谁要你的肩膀——”
左奇函说着,却把脑袋重新埋回了杨博文的肩窝里。
两个人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绿萝都似乎悄悄转了个方向,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展枝叶。
下午,杨博文陪左奇函去奶茶店辞职。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左奇函脸上的伤吓了一跳,听完原委之后二话不说就批了,还多结了一个月的工资当慰问金。左奇函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店长硬塞进了口袋里。
“小左啊,以后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姐打电话。”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杨博文,“那是你朋友?”
“……男朋友。”左奇函小声说。
店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长得挺帅,眼光不错。”
左奇函脸红了个透,快步走出了店门。杨博文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冲店长竖了个大拇指,店长回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走出奶茶店,左奇函还在嘟囔:“你怎么到处招蜂引蝶,连我妈年纪的都不放过——”
“冤枉啊,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一句。”
“那她为什么说你帅?”
“那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呸,不要脸。”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闲逛,路过一家电玩城的时候,左奇函的脚步慢了下来。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门口摆着一台抓娃娃机,里面放着一只丑萌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
“想要?”
“有点可爱。”
杨博文二话不说就进去换了二十个游戏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抓娃娃机前。二十分钟后,二十个币用完了,那只绿色恐龙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杨博文的脸色很难看。
左奇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行不行啊——”
“这台机器有问题!”
“人家机器说:自己菜别怪机器。”
“你等着,我再去换二十个——”
“别别别,”左奇函拉住他的衣角,笑着说,“够了够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它抓上来。”
“杨博文,你幼稚不幼稚——”
“这叫执着!”
最后杨博文又换了三十个币,终于在第四十六次尝试的时候,那只绿色恐龙“咚”一声掉进了洞口。整个电玩城都听到了他的欢呼声。
他把恐龙塞进左奇函怀里,一脸骄傲:“给。”
左奇函抱着那只丑萌的恐龙,低头看了看它绿豆大的眼睛和歪歪扭扭的缝线,忍不住笑了。他把它举到脸边,学着恐龙的声音粗声粗气地说:“你好,我叫杨博文,我是一个抓娃娃很菜的笨蛋。”
“你才是笨蛋!”
“我是说这只恐龙叫杨博文。”
“……左奇函你给我站住!”
左奇函抱着恐龙就跑,杨博文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傍晚的商业街上你追我赶,笑声惊飞了屋檐上栖息的鸽子。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左奇函把那只绿色恐龙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捏一下它的肚子。
“杨博文。”
“嗯?”
“你下学期真要转到城南二中?”
“手续都办好了,骗你干嘛。”
“那你住哪儿?二中又不提供住宿。”
“我在你们小区租了个房子,就在你对面那栋楼,三楼。”
左奇函转头看他,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周。”
“你哪来的钱?”
“压岁钱加上这几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刚好够付半年房租。”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杨博文,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的。”
“什么压力?”
“就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杨博文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杨博文想了想,“好好活着,别受伤,别消失,别让我找不到你。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
左奇函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江面上倒映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
“杨博文。”
“又怎么了?”
“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什么?”
左奇函抬起头,在他嘴角快速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把脸埋进恐龙的肚子里。
“……这个。”
杨博文愣了三秒,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伸手把左奇函连人带恐龙一起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左奇函。”
“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不听。”
“我喜欢你。”
“……知道了。”
“特别喜欢。”
“……嗯。”
“超级无敌螺旋升天爆炸喜欢——”
“杨博文你有完没完!!”
左奇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抱着恐龙站起来就往回走。杨博文笑着追上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滚!!!”
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绿色恐龙,恐龙歪着绿豆大的眼睛,傻乎乎地笑着。
他也笑了。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个冬天的夜晚,有一个人愿意用四十六个游戏币,为他换一只丑萌的绿色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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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