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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奇文:梄窗

期末考前一周,杨博文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他以为是要谈复习计划,进门却发现教导主任也在,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办公桌上摊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外壳磨损严重,但杨博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左奇函的。

“认识这部手机的主人吗?”教导主任开门见山。

杨博文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认识,”他说,“是我朋友。”

“什么关系?”

“同学,以前同班。”

“以前?”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知道他现在不在我们学校了?”

“知道。”

“那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杨博文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教导主任的语气和表情让他本能地产生了戒备。他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偶尔联系。”

班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我们今天早上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这部手机的机主昨晚在中心广场附近被人打了,路人报警送到了医院。手机通讯录里最近的联系人是你,所以警方联系了我们。”

杨博文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在哪家医院——”

“你先别急,”班主任按住他的肩膀,“警方说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皮外伤和一些软组织挫伤,目前在市人民医院观察。”

“我要去看他。”

“现在是上课时间——”

“我必须去。”

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对视了一眼,最终班主任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杨博文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在发软。他扶着走廊的墙壁深呼吸了几次,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去医院的路上,他不停地给左奇函的新号码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每一声忙音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到了医院,班主任去跟警方沟通情况,杨博文直奔急诊观察室。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左奇函半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子,嘴角青紫,右手缠着绷带。

那一瞬间,杨博文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左奇函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你怎么来了?还穿着校服,逃课了?”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走到病床边,拉起左奇函缠着绷带的右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声音哑得不像话:“……谁打的?”

“没事,就几个混混——”

“我问你是谁打的。”

左奇函被他语气里的狠劲吓了一跳。他认识杨博文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

“……我真的没事,”左奇函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去,“就是昨晚下班晚了,抄近路回家的时候碰上几个喝醉了的,抢我手机,我不给就打起来了。你放心,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会调监控——”

“你不给我打电话。”

左奇函的话被打断了。

杨博文站在病床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出了事,在医院躺了一夜,你没有给我打电话。”

左奇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你担心,”他最终说,“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杨博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被打成这样,你跟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杨博文——”

“你知道我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你死了。”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杨博文的声音彻底破了。他别过头去,用力咬着后槽牙,肩膀在微微发抖。

左奇函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杨博文的手腕。杨博文的手冰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对不起,”左奇函说,“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杨博文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头。他就那样侧着身站着,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左奇函,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

“我知道。”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为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

杨博文终于转回头来,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反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心里。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听到没有?”

左奇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会因为他的受伤而红了眼眶。

“……听到了。”

班主任跟警方沟通完,进来了解了左奇函的情况,又联系了他的父亲。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电视机的嘈杂声。听说儿子被打住院了,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班主任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左奇函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老师,没事,我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杨博文的心里。

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关心,习惯了独自面对,习惯了出了事也只能自己扛。

当天晚上,杨博文没有回学校。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要在医院陪护。班主任看他那副倔强的样子,知道拦不住,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护士来查过房之后,杨博文把两张床之间的帘子拉开,坐在左奇函床边的椅子上。

“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左奇函说。

“闭嘴睡觉。”

“你明天还要考试——”

“我说了闭嘴睡觉。”

左奇函看着他固执的侧脸,不再劝了。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杨博文。”

“又怎么了?”

“手给我。”

杨博文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左奇函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这样我就不怕了。”左奇函说。

杨博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微弱滴滴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两个人的手交握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两只迷路的船终于在海上找到了彼此。

那一夜,杨博文没有合眼。

他坐在椅子上,握着左奇函的手,看着他的睡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左奇函还在睡,杨博文轻轻抽出手,走出了病房。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忙碌的声音:“什么事?快说,我还要送你妹上学。”

“我想转学。”

那边的声音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想转到城南的高中去。”

“城南?那个城南?你疯了吗?你现在在一中读得好好的,转什么学?”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倒是说说看。”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杨博文以为母亲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听到母亲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复杂的声音问:“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妈,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杨博文——”

“我会办好所有手续。学费我自己打工挣,不花家里的钱。你只要帮我签个字就行。”

“你——”

“妈,”杨博文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哀求的意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样东西。你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爸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杨博文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谢谢妈。”

他挂了电话,转身准备回病房。

然后他愣住了。

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一只手扶着门框,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转学?”左奇函问,声音沙哑。

“你听到了?”

“全部。”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为什么要转学?”左奇函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陪着你过。”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学校,离你太远了。”

“万一哪天你又被人欺负了,我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杨博文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过了很久,左奇函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

“杨博文,”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有一天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那我就永远不走。”

左奇函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杨博文。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在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稀薄的阳光里,两个十七岁的少年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左奇函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杨博文,我喜欢你。”

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

他把下巴抵在左奇函的头顶,闭上眼睛,轻声说:

“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

“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左奇函在他肩头哭得更凶了,泪水浸透了杨博文的校服布料,温热的一片。

杨博文没有再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绕道走了。

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走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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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