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补课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宋亚轩把笔帽扣好，合上那本被张真源写满了批注的练习册，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他今天在这坐了两个多小时，把落下的数学和物理各过了一章，效率居然比他自己瞎琢磨要高得多——虽然他不会当面承认。

“那我走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语气随意。

张真源从书桌前抬起头，正想应一声好，门口就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团团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蹬蹬蹬跑到宋亚轩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宋哥哥，你加一下我的好友呗！”

宋亚轩低头一看，愣了一下——团团手里捧着的，是一台学习机。粉蓝色的外壳，屏幕挺大，边缘还贴了一圈卡通恐龙贴纸，看起来确实是小孩子用的款式。但宋亚轩还是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你这么小就有手机了？”

“不是手机啦！”团团把学习机举高了一点，认真解释道，“这是学习机！但是可以加好友、发消息，还有拍照功能！妈妈说上初中之前不能给我买手机，但是这个可以跟好朋友联系！”他说着，熟练地戳开一个绿色的图标，屏幕上跳出一个二维码，“宋哥哥你快扫一下！”

宋亚轩看着那个二维码，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团团那双满怀期待的大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台贴着恐龙贴纸的学习机，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扫码，扫了一下。“嘀”的一声，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只手绘的橙色小猫，昵称是“团团今天也很棒”。宋亚轩点了通过。

团团抱着学习机，看到“已添加”三个字，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好啦！以后我也可以给宋哥哥发消息啦！”

宋亚轩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他那个灿烂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丢下一句“走了”，转身往门口走去。路过张真源身边的时候，他听到张真源低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他挺喜欢你的。”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加快脚步走出了房门，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垂，低声骂了一句“操”，然后走下台阶，融入了夜色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个小不点的好友。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他没办法拒绝。也可能是因为——那是张真源的弟弟。这个理由，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深想。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张真源的父母又出差了。张母临走前在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菜，在桌上留了便签，叮嘱张真源按时吃饭、不要久站、不要让右腿过度负重。张真源一一应下，送走父母之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物理练习册。

大约四点多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先是眼前的光线开始微微发暗，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几个度；然后是一阵熟悉的、从胃部升起的空虚感和轻微的颤抖，手心开始冒冷汗，心跳快而无力。他放下笔，闭了一下眼睛，心想——糟了。中午那顿饭他因为没什么胃口，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下午又一直在写题，忘了给自己加餐。低血糖的老毛病，在住院一个月之后，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找上了门。

他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去客厅找点吃的，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右腿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椅子上。他大口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却因为手指发颤而没能握住，手机滑到了桌角，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哥哥？”门口传来团团的声音。他大概是听到了房间里不寻常的动静，探头进来，看到张真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样子，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哥哥！你怎么了？！”团团跑进来，小手抓住张真源的手腕，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吓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哥哥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张真源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团团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慰他：“没事……哥哥就是有点头晕……你去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包饼干……帮哥哥拿过来好不好？”

团团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但他跑到客厅之后，翻遍了茶几下面的抽屉，却没有找到饼干。他又跑到厨房，打开橱柜，踮着脚尖翻了好几个格子，还是没有找到。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跑回房间，看到张真源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团团站在门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哥哥说过，男子汉遇到事情要先想办法。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客厅，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学习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翻到一个头像——一只橙色的手绘小猫——备注写着“宋哥哥”。他点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团团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几乎是喊出来的：“宋哥哥！你快来！我哥哥他好像生病了！他好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椅子被撞开的声音、钥匙被抓起的声音、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以及一个压抑着焦急的声音：“别怕，把门打开，我马上到。”

团团握着学习机，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他跑到大门口，踮起脚尖，把防盗锁拧开，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然后蹲在门口，抱着学习机，望着电梯的方向，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了。宋亚轩几乎是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还没来得及拉好拉链的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急促，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顺手抓的糖果——是他冲出便利店的时候随手抓的，连找零都没来得及拿。他看到蹲在门口的团团，脚步没有停下，只丢下一句“别怕，我来了”，就大步跨进了门，径直冲向走廊尽头那间开着门的房间。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张真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没有慌。他走过去，蹲在张真源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烫的。发烧。加上低血糖。他二话不说，先撕开一颗糖，送到张真源嘴边：“张嘴。”

张真源迷迷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他微微张开嘴，那颗糖被轻轻推进了他的口中——是水果硬糖，蜜桃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股清甜的果汁气息，一点一点地驱散了那片笼罩在他意识上方的黑暗。

宋亚轩看他咽下糖，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又撕开一颗递过去，同时对门口那个探着半个脑袋、紧张得不敢出声的小不点说：“团团，去倒一杯温水来。”

“好！”团团立刻转身跑向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双手捧着递给宋亚轩，水杯微微晃荡，但没有洒出来。

宋亚轩接过水杯，扶着张真源的后脑，让他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喉咙，带着糖果的甜味一起滑入胃中，张真源的脸色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到蹲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攥着几颗糖的宋亚轩，和他身后那个抱着学习机、眼眶红红但努力忍住没哭的团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地笑了一下：“……你们俩，怎么搞得好像我要不行了一样。”

宋亚轩把那几颗糖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善：“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

张真源心虚地沉默了一秒：“……吃了。”

“吃了多少？”

“……几口。”

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住什么情绪，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径直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看到张母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保鲜盒，拿出两份，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他又翻出一袋红枣和一包红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十五分钟后，张真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好的粥、一碟炒青菜、一盅蒸蛋，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宋亚轩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吃。

张真源看着面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明明满脸写着“我很生气”却还是把饭菜热好了端到他面前的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情绪。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软糯的，带着米香和蔬菜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团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他的学习机，看看哥哥终于开始吃东西了，又看看对面那个正板着脸监督哥哥吃饭的宋哥哥，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低头打开学习机，点开和宋哥哥的聊天框，打字不太熟练，一个一个拼音戳了半天，最终发出去一条消息：「宋哥哥你好厉害！谢谢你救我哥哥！」

宋亚轩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那条来自“团团今天也很棒”的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对面正在低头喝粥的张真源，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学习机、正偷偷冲他笑的小不点，在心里默默地想——加这个好友，好像确实救了他一次。这笔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