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张真源说去冲个澡，拄着单拐从房间里出去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宋亚轩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随手翻开张真源摊在桌上的笔记本胡乱看了两眼——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

没过一会儿，团团又蹬蹬蹬地跑回来了。这回他没直接冲进房间，是先扒着门框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宋哥哥还在，才放心地溜进来，爬到张真源那张空出来的床沿上盘腿坐好，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宋亚轩。

"宋哥哥。"

"嗯。"

"你知不知道前一个月我哥哥去哪了呀？"团团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他一直都没回来，我都快担心死了。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她哥哥去夏令营了，可我哥哥不是去夏令营……邻居奶奶们都说我哥哥去医院了，妈妈说不让我乱问。"小家伙皱了皱小鼻子，一脸不服气，"我才不信呢，我哥哥这么厉害怎么会去医院？可是上个星期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差。"

团团说着，小脸上露出一点心疼的表情，又很快被好奇心取代，追着问："宋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哥哥怎么了呀？"

宋亚轩翻笔记本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团团一眼——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担忧和好奇，没有半分算计。

"被车撞了。"宋亚轩说得很淡，"过马路的时候。"

团团的嘴巴一下子张成了O型，半晌才合上，小声"啊"了一声，然后垂下睫毛，有点难过地抠了抠床单上的褶皱。

宋亚轩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一个叫林知意的人吗？"

团团猛地抬头，用力点头："当然知道啊！是哥哥的好朋友！爸爸说她是哥哥的'青梅竹马'——我学了这个词，可难念了！"他想了想，又歪着头补充，"她有时候来家里，会给我带巧克力。但是她老黏着我哥哥，不让我跟哥哥下棋。"说到这儿小家伙明显有点不高兴，嘟了嘟嘴。

"你跟她关系好？"

"……一点都不好。"团团斩钉截铁，然后想了想，又改口，"嗯——也不算一点都不好，她给的巧克力还挺好吃的。但是！"他凑近了一点，用小手捂住嘴，像说天大的秘密似的，"我听爸爸妈妈说，想让那个姐姐和哥哥联姻。"

"联姻？"

"嗯嗯！就是古时候电视里演的那种！姐姐嫁过来，然后永远住我们家——可是我不同意！"团团鼓了鼓腮帮子，理直气壮，"要是哥哥娶别人家的人，哥哥就去别人家了，就没人和我下棋、没人和我打游戏了！我不要！"

宋亚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确认一下传言真假，听到"联姻"两个字，眸光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垂下眼帘，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笔记本的边角，嗯了一声。

正说着，走廊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张真源洗完澡换了家居服，单手拎着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湿气，推门进来，看到团团又盘腿坐在他床上，挑了下眉。

"团团，叽叽喳喳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团团立刻扭头，笑嘻嘻地扑过去挂住张真源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没什么～宋哥哥跟我聊天呢！"

"嗯，聊什么？"

"不告诉你！"团团嘿嘿一笑，从床上滑下来，蹬蹬蹬跑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冲宋亚轩挤了下眼睛，像个小大人似的。

门关上后，房间里剩下了水声、拐杖轻叩地板声，和浴室残留的沐浴露淡香。张真源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在床沿坐下来，侧过头看向仍坐在书桌前的宋亚轩。宋亚轩低着头，视线落在笔记本上，但明显没有在读字——他刚才听到"联姻"两个字后，整个人安静了那么一瞬，连翻页的指尖都停了。

"聊什么聊得那么起劲？我听见他笑老远。"张真源随口问，拿过床头柜上那杯宋亚轩带来的、已经温掉的芋泥奶茶喝了一口。

宋亚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情绪很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张真源认识他这段时间了，知道他这个表情底下未必真平静。

"你弟弟说，"宋亚轩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像在掂量轻重，"你爸妈想让你跟林知意联姻。"

张真源喝奶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与宋亚轩对视了两秒，然后先笑了——不是苦笑，是很淡、很稳的一个笑，像在告诉他"你别多想"。

"我爸妈是有过这种玩笑话，"张真源说，语气坦然，"但我跟知意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自己也知道，她喜欢的是……"他顿了顿，没把"被安排"三个字说出口，转而看向宋亚轩，目光认真了几分，"那种事不会发生。你不用担心。"

宋亚轩没说话，把视线重新移回笔记本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一下。他闷声"嗯"了一声，把那页翻过去——其实根本没看内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那一瞬间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张真源看着他那个迅速别开脸、耳根泛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奶茶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联姻啊……他想，如果这世上有人能让他走进那桩荒唐事的替代方案，大概现在就坐在这张书桌前，假装很认真地看他的课堂笔记呢。

而宋亚轩垂着眼，在心里把"联姻"两个字反复碾碎，然后想——那也得看他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