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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轩源:囚青

宋亚轩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客厅里黑着灯,他以为没人,正准备摸黑走回自己房间,沙发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紧接着是他父亲沙哑的声音:“回来了?”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应声。他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摸索着按亮了茶几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和酒色的脸。他看起来刚睡醒不久,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旧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隔夜的烟酒味。

“给我点钱。”他父亲开门见山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楼下老张头那儿进了批新酒,我想去打两斤。”

宋亚轩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书包肩带上。他看着他父亲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而又格外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钱。”

他父亲皱了一下眉:“你上周不是刚拿了生活费吗?”

“那是生活费。”宋亚轩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要吃饭,要坐车,要买学习用品。我自己还得留着钱用。”

“你一个学生能花多少钱?”他父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少花点又不会死。”

宋亚轩没有再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他父亲被他那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他确实拿这个儿子没什么办法——宋亚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由着他打骂的小孩了。他现在长得比他还高,打起架来连外面那些混混都怕他三分,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父亲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行了行了,滚吧。”

宋亚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了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他就那样坐着,望着地板上那道光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地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急促的、带着职业化语气的女声:“请问是宋亚轩先生吗?这里是市交警大队。您的父亲宋建国今早在建设路与新华路交叉口发生交通事故,目前已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请您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宋亚轩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严重吗?”

“伤者目前意识清醒,但右腿疑似骨折,具体伤情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请您尽快过来办理相关手续。”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他的动作不急不忙,和平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刷牙,洗脸,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套上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他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目光在鞋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他先去了学校附近那家药店——张真源的低血糖虽然缓解了,但昨晚发烧还没完全退,医生建议买一些补气血的中成药和退烧贴备用。他在药店里按照张真源发给他的清单把药买齐了,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宋亚轩到的时候,他父亲正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右腿打上了临时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了一些,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意识确实是清醒的——正跟旁边的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医院的收费太贵。

看到宋亚轩走进来,他父亲闭上了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没有说话。宋亚轩也没有说话。他把缴费单和医保卡放在床头柜上,站在病床边,沉默地看了他父亲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平淡:“交警那边说,是你闯了红灯。”

他父亲没有否认,只是含混地哼了一声。

宋亚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走廊里,在缴费窗口排队,把该签的字签了,该办的手续办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路去药店买了那些药,是因为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去张真源家送药。他父亲被车撞了这件事,并没有改变他的行程——只是让他多跑了一趟急诊科而已。

他从缴费窗口转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张真源发来的消息:「药买到了吗?路上小心,不着急。」他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条:「买到了。一会儿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急诊科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了通往张真源家的方向。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回头。但他心里知道,他刚才在急诊科里签字缴费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那是我爸”,而是——“还好伤得不重,不用我天天来照顾。”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对他父亲的,而是对他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冷漠的人。但他也没有打算为此道歉。因为那些年欠下的债,不是一场车祸就能还清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给张真源买的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