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在魔教的第一夜,睡得比在破庙里好多了。
虽然被褥有股霉味,枕头硬得像砖头,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得像鬼叫,但他还是睡得很沉——大概是累的。切了一下午的肉,炒了一晚上的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一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鸡,是一只嗓门特别大的公鸡,站在他窗户底下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高。沈予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发现没用,认命地爬了起来。
“系统,魔教还养鸡?”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怼怼:“不是养的,是野生的。山上到处都是,抓来就能吃。”
沈予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天那半只生鸡……是抓来的?”
“对。本来想让你自己杀的,但你睡得死,弟子帮你杀了。”
沈予想象了一下自己追着鸡满山跑的画面,打了个寒颤。还好没让他杀。
他走出房间,发现门口放着一篮子菜——青菜、萝卜、豆腐,还有一条活鱼在木桶里游来游去。篮子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教主要吃鱼。”
沈予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木桶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不会杀鱼。”
怼怼的语气带着幸灾乐祸:“那你学呗。反正你以后天天都要杀。”
沈予深吸一口气,拎着菜篮子和木桶去了厨房。
杀鱼的过程堪称惨烈。鱼从手里滑了三次,在地上蹦来蹦去,溅了沈予一身水。他好不容易按住,一刀下去,切歪了,鱼尾巴还在动。最后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鱼收拾干净的,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案板上已经一片狼藉。
“系统,”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声音发虚,“这条鱼还能吃吗?”
怼怼沉默了一下:“能吃。就是卖相不太好。”
沈予把鱼洗干净,切了姜片和葱段,准备清蒸。鱼虽然被他切得乱七八糟,但蒸熟了应该看不出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沈予做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把菜装进食盒,端着往大殿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昨天那个白衣男人——司空云。
他今天换了一把新折扇,上面写着“天下第一帅”。沈予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沈予!”司空云看到他就凑过来,笑眯眯的,“今天做了什么?”
“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司空云的眼睛亮了:“有我的份吗?”
“教主先吃。剩下的你可以吃。”
司空云的脸垮了,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我去跟教主一起吃!”说完,他转身就往大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柳依依今天不在,你不用给她留。”
“她去哪儿了?”
“下山办事。明天回来。”司空云说完就跑了,折扇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沈予继续往大殿走。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凌寒渊已经在里面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还是半束半散,歪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沈予走近了才发现——书是倒着拿的。
他在假装看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系统,”沈予在心里说,“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书应该怎么拿?”
怼怼:“他知道。他就是懒得翻过来。”
沈予忍住笑,把食盒放在扶手上,打开盖子。菜香飘出来,凌寒渊的鼻子又动了一下。他放下倒着的书,坐直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从歪着变成了微微歪着。
沈予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放在宝座旁边的矮桌上。四菜一汤,颜色鲜亮,热气腾腾。
凌寒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面无表情。又夹了一块鱼——沈予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鱼肉入口,凌寒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予的心提了起来。不好吃?太腥了?火候不对?
凌寒渊咽下去,说了两个字:“刺多。”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抱怨鱼刺多。不是说不好吃,是说刺多。沈予赶紧说:“下次我换没有刺的鱼。”
凌寒渊没有回答,继续吃。他把四菜一汤吃了个精光,连汤渣都没剩。沈予看着他吃,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些菜的量,够三个人吃。凌寒渊一个人全吃了。
“教主,”沈予忍不住问,“您昨晚没吃饭吗?”
凌寒渊放下筷子:“吃了。”
“吃了什么?”
“馒头。”
沈予想起昨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个人,魔教教主,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不是没条件吃好的,是不在乎。他对吃的不在乎,对穿的不在乎,对住的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沈予做的饭。吃了三碗饭,吃完了所有菜,连刺多的鱼都吃完了。
“教主,”沈予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以后您的一日三餐,我包了。”
凌寒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沈予读不懂的东西。
“嗯。”他说。
沈予端着空食盒走出大殿,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司空云从旁边窜出来,探头往食盒里看。
“还有剩的吗?”
“教主吃完了。”
司空云的脸又垮了。沈予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中午我给你做。你喜欢吃什么?”
司空云的眼睛瞬间亮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鸡腿!蛋炒饭!——”
“停停停,”沈予打断他,“一顿吃不了这么多。你先选一个。”
司空云想了想:“红烧肉。”
“好。”
司空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折扇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沈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像春桃——都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
沈予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切肉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也是体验关键剧情?”
怼怼:“对。四个关键剧情节点:被掳上魔教、教主试菜、正派围攻、舍命解毒。你现在已经过了前两个。”
“正派围攻?魔教会被正派围攻?”
“会。大概在一个月后。到时候你会被误伤,凌寒渊会第一次失控。”
沈予的手顿了一下:“失控?他会杀人吗?”
怼怼沉默了一下:“会。但不会杀你。”
沈予把刀放下,看着案板上的肉。他想到了顾衍之——顾衍之也会失控,在他受伤的时候。原来凌寒渊和顾衍之在这方面是一样的。平时再冷、再懒、再不在乎,到了关键时刻,都会为了他拼命。
沈予笑了笑,拿起刀继续切肉。
午饭做好后,沈予先给凌寒渊送了一份,然后端着另一份去找司空云。司空云坐在院子里,正在跟几个弟子吹牛。
“……然后我一掌就把那个正派高手打飞了!飞出去三丈远!”
弟子们显然不太信,但没人敢说。沈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几个弟子的眼睛都直了。
“有你们的份。”沈予指了指食盒里的另外几碗菜,“不过不多,一人尝一口。”
弟子们欢呼起来。司空云第一个抢到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比教主吃的还好吃!”
沈予笑了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他们吃。阳光很好,院子的角落里有几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沈予看着那几棵树,想起了江南的小院子,想起了那个桂花树下的身影。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会不会也在晒太阳?”
怼怼知道他在问谁,语气平静:“大概吧。江南的太阳,和山上的太阳,是同一个。”
沈予笑了笑,收回目光。
下午,沈予开始收拾厨房。他把调料归类放好,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还是那个调子,没有歌词。
哼到一半,他感觉到门口有人。抬头一看——凌寒渊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还是半束半散,手里拿着那本倒着的书。
沈予愣了一下:“教主?”
凌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饿了。”
沈予看了看天色——才下午三点。离晚饭还有两个时辰。
“教主,您中午没吃饱?”沈予问。
凌寒渊没有回答,走进了厨房,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沈予看着他那副“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的样子,哭笑不得。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这是干嘛?”
怼怼:“他在等你做饭。他饿了,你做的饭好吃,他就来厨房等了。很简单的逻辑。”
沈予看着歪在灶台旁边小板凳上的魔教教主,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糖糕——饿了就蹲在碗旁边等,不叫不闹,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教主,”沈予洗了手,系上围裙,“我给您下碗面吧。很快。”
“嗯。”
沈予开始和面。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细条。他的动作很熟练——上个世界在江南学的手艺,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用上了。
水烧开,面条下锅。沈予切了葱花,调了酱油汤,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去,撒上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好了。”沈予把面碗端到凌寒渊面前。
凌寒渊接过碗,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嚼了嚼,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沈予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很满足。这个人吃饭的时候,不装,不端着,怎么舒服怎么来。面条吸溜得很大声,汤喝得咕嘟咕嘟的,吃完还用袖子擦嘴。
一个魔教教主,吃起面来像个孩子。
“好吃吗?”沈予问。
凌寒渊放下碗,看着沈予,说了两个字:“你的。”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我的?”
“面,你的。”凌寒渊指了指碗,“以后你做的,都是你的。”
沈予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你做的饭,以后就是我的饭了。不是“教主想吃什么”,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把自己的胃,交给了沈予。
沈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是,教主。”
凌寒渊站起来,把那本倒着的书夹在腋下,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予。”
“在。”
“晚上吃什么?”
沈予想了想:“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汤?”
凌寒渊沉默了一下:“排骨多做点。”
“好。”
凌寒渊走了。沈予站在厨房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真的好好养。”
怼怼:“你当他是猫?”
沈予想了想:“比猫好养。猫还会挑食,他什么都吃。”
怼怼无语了。
傍晚,沈予开始准备晚饭。排骨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起浓郁的肉香,几个弟子路过门口,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沈予,今晚吃什么?”一个弟子问。
“红烧排骨。”沈予翻了翻锅,“有你们的份,一人两块。别急。”
弟子们欢呼着走了。
沈予把排骨盛出来,装盘,又炒了两个青菜,煮了一锅冬瓜汤。他端着食盒去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殿里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凌寒渊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还是在那个位置,歪在宝座上,闭着眼睛。沈予走近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排骨。”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鼻子已经告诉他了。
沈予把菜摆好,凌寒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软烂,一咬就脱骨,味道浓郁,咸甜适中。他嚼了嚼,然后一块接一块。
沈予在旁边看着他吃,忍不住问:“教主,您以前吃饭也这么快吗?”
凌寒渊嘴里还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以前不饿。”
以前不饿,现在饿了。因为现在的饭好吃。沈予笑了,给他盛了一碗汤。
凌寒渊吃完晚饭,又喝了汤。他把碗放下,靠在宝座上,闭上眼睛。
沈予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凌寒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明天,还吃排骨。”
沈予转过身,看着他。他已经闭上眼睛了,像是睡着了。但沈予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沈予说。
他端着食盒走出大殿。月光照在山寨的石阶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沈予走在月光下,心情很好。
这个世界,没有茶壶可以摔,没有木剑可以收,但有灶台,有锅铲,有红烧肉。有一个人,愿意吃他做的饭,愿意在厨房门口等他。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喜欢这个世界。”
怼怼:“你每个世界都喜欢。”
“不一样。”沈予停下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这个世界,是从一碗红烧肉开始的。”
他笑了笑,继续往厨房走。
灶台上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汤还温着。沈予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月光发呆。
他想到了顾衍之。想到他吃桂花糕的样子,想到他站在槐树下的背影,想到他在北疆的星空下说“回家”。那些记忆还在,不会消失。
但沈予知道,他不能一直回头看。
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世界,很多人,很多顿饭。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上,像一片薄薄的霜。沈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做排骨。
后天,还要做排骨。
大后天,也许换换口味,做糖醋排骨。
他想着想着,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山风轻轻吹着,带着桂花的香气——虽然还没到花期,但沈予觉得他闻到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想家了。但哪个家?江南的,京城的,北疆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到哪里,他都会做饭,会泡茶,会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说:“饿了。”
然后他说:“好,我去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