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回总该有点好运气了吧?
第二个念头是:这味儿不对——比破庙还难闻。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头顶是漏风的木屋顶,旁边堆着几捆柴火,墙角还有一只蜘蛛在结网。左手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躺着半只鸡——不是熟的,是生的,血淋淋的,还带着毛。
“……这是什么鬼地方?”沈予把那碗生鸡推开,胃里一阵翻涌。
怼怼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幸灾乐祸:“恭喜宿主,穿越成功!第二个世界——古代江湖,魔教。当前身份——一个被魔教弟子从山下抓上来的倒霉路人,据说是‘献给教主的祭品’。”
沈予沉默了两秒:“祭品?什么祭品?活人祭品?”
“对。”
“他们拿活人当祭品?”
“不。”怼怼的语气很认真,“他们拿活人当厨子。上一任厨子跑了,教里没人会做饭,弟子们吃了半个月的冷馒头,实在受不了了。正好在山下看到你,就顺手抓上来了。”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破了两个洞,脚上的草鞋只剩一只半。确实像会被顺手抓上来的样子。
“所以我不是祭品,是厨子?”
“本质上是厨子,但他们对外宣称是‘献给教主的祭品’,听起来比较有面子。”
沈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座巨大的山寨,依山而建,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黑瓦灰墙的房屋。远处最高的地方有一座大殿,黑漆漆的,看起来阴森可怖。整座山寨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系统,攻略对象呢?”沈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怼怼:“魔教教主,凌寒渊。此刻正在大殿里发呆。你一会儿会被带去见他,他会问你一个关于红烧肉的问题,你好好回答。”
“红烧肉?”
“他今晚想吃红烧肉。你要是做不出来,可能真的会被当成祭品。”
沈予:“……”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衣的魔教弟子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教主召见。跟我来。”
沈予跟着那个弟子走出柴房,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魔教弟子,有的在练武,有的在巡逻,有的蹲在墙角啃馒头——那馒头看起来硬得像石头,沈予看着都觉得牙疼。
“系统,这里的人都吃这个?”他在心里问。
怼怼:“吃了半个月了。上一任厨子跑的时候,把厨房的调料也带走了,他们连盐都没有。”
“所以他们是真缺厨子,不是借口?”
“真缺。你再不来,教主都要亲自下厨了。他上次煮了一锅粥,把锅烧穿了。”
沈予想象了一下魔教教主蹲在灶台前、对着烧穿的锅底面无表情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大殿到了。
黑漆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正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色的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凌寒渊。
沈予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姿势——他歪在宝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只没骨头的猫。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
“教主,人带到了。”黑衣弟子跪下行礼。
凌寒渊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向沈予。
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漆黑,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潭。他的五官冷峻得不像真人,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沈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头发是半束半散的,有几缕垂在脸侧,看起来不太整齐。不是故意营造的慵懒风,是真的没梳好。
“系统,”沈予在心里说,“他是不是连头发都不会梳?”
怼怼:“猜对了。他以前有丫鬟伺候,丫鬟跑了之后就没人管了。”
沈予无语了。
凌寒渊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会做红烧肉?”
沈予愣了一下。没有“你叫什么”,没有“你是谁派来的”,上来就问红烧肉。看来怼怼没骗他,魔教是真的缺厨子。
“会。”沈予点头。
“做得好吗?”
“……还行。”
凌寒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做得好,留下。做不好,杀了。”
沈予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是认真的。
“系统,”沈予在心里说,“他动不动就杀人?”
怼怼:“不常杀。他懒得动手。就是吓唬你。”
沈予深吸一口气,对凌寒渊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教主放心,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请问厨房在哪?”
凌寒渊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旁边的弟子说:“带他去厨房。”
弟子领命,带着沈予走出大殿。沈予回头看了一眼——凌寒渊已经闭上了眼睛,歪在宝座上,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他每天就这样?”沈予小声问带路的弟子。
弟子面无表情:“教主在思考教务。”
思考教务?那个姿势?沈予觉得不像,但他没有追问。
厨房在寨子的西北角,不大但还算干净。灶台、案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就是没有调料。沈予翻了翻柜子,找到了盐、酱油、糖——谢天谢地,前任厨子跑的时候没把这些带走。
“系统,”沈予一边系围裙一边在心里说,“这红烧肉要是做不好,他真的会杀我吗?”
怼怼:“不会。他连剑都懒得拔。”
“那他说‘杀了’是什么意思?”
“口头禅。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从没真杀过。”
沈予放心了。他开始切肉。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沥干。锅里放糖炒糖色,小火慢炒,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把肉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金黄色的糖浆。
加酱油,加姜片,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起浓郁的肉香。
沈予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突然想起了顾衍之。他也喜欢吃红烧肉,每次沈予做,他都能吃两碗饭。
“系统,”沈予轻声说,“他吃到过我做的红烧肉吗?”
怼怼知道他在问谁,沉默了一下:“吃到了。北疆那顿,他不是吃了好几块吗?”
沈予笑了笑,没有再说。
红烧肉炖好了。沈予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去大殿。
大殿里还是那么昏暗,凌寒渊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宝座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弟子要叫醒他,沈予摆了摆手,自己走到宝座前,把托盘放在扶手上。
肉香飘散开来。凌寒渊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沈予把碗端起来,双手递过去:“教主,请用。”
凌寒渊看着那碗红烧肉。肉块红亮,肥瘦相间,汤汁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葱花。他接过碗和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沈予盯着他的表情。
凌寒渊嚼了两下,面无表情。
又嚼了两下,还是面无表情。
然后他夹了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一整碗红烧肉,他一口接一口,吃了个精光。最后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沈予。
沈予等着他的评价。
“还行。”凌寒渊说。
沈予差点笑出来。还行?吃了整碗说还行?怼怼说得对,他根本不会说不好吃。
“教主,明天想吃什么?”沈予问。
凌寒渊想了想:“随便。”
“那我做糖醋排骨?”
“行。”
“红烧鱼?”
“行。”
“清炒时蔬?”
“行。”
沈予笑了笑,端起空碗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凌寒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叫什么?”
“沈予。”
“沈予。”凌寒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予一整天都没合拢嘴的话,“以后你就在厨房待着。别走。走了抓回来。”
沈予转过身,看着宝座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魔教教主。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沈予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是,教主。”沈予笑了。
他端着空碗走出大殿,夕阳正好,把整座山寨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沈予站在大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魔教。还行。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个教主,比顾衍之好伺候。顾衍之至少还会动,他连动都懒得动。”
怼怼:“你确定?你以后要给他系腰带、叠被子、梳头发。”
沈予的笑容凝固了:“……什么?”
“我说了,他是个生活白痴。你不会以为他只不会做菜吧?”
沈予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碗,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系统,”他说,“我能不能回去当泡茶的?”
“不能。”
沈予叹了口气,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吵架的声音。
“柳依依!你又把我的扇子折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意。
“你那扇子上写的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写的什么关你什么事!”
“写‘天下第一美男子’,你不嫌丢人,我嫌。”
“你——!”
沈予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男的白衣,桃花眼,手里拿着一把被折断的折扇,一脸委屈。女的浅绿色衣裙,鹅蛋脸,柳叶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女人问他。
沈予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就抢话了:“新来的厨子?我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教主吃了吗?有没有剩下的?”
沈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一个人——春桃?不,春桃没这么欠揍。这人的眼神像一只讨食的狗。
“教主吃完了。”沈予说。
男人的脸立刻垮了。女人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男人炸毛了:“你——!”沈予端着碗,默默退出了战场。
“系统,”他在心里说,“那两个人是谁?”
怼怼:“左护法柳依依,右护法司空云。欢喜冤家,副CP。你以后会跟他们很熟的。”
沈予看着屋子里还在吵架的两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魔教,果然很有意思。
他端着碗走回厨房,把碗洗了,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切肉、洗菜、淘米,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里。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照在山寨的屋檐上,像铺了一层霜。
沈予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系统,”他说,“这个世界,应该也挺好的。”
怼怼:“嗯。”
沈予笑了,拿起一块抹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魔教的日子,从一碗红烧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