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北疆。
入目是一片纯白,不是雪,是光。柔和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没有尽头,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蛋壳里。
他躺在柔软的地面上——不,不是地面,是光凝成的平面,温热的,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板。
“系统?”他坐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回音,像是被光吸收了。
怼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沈予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毒舌,不是沙雕,是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欢迎回到中转空间。”
沈予愣了愣:“中转空间?”
“每个世界之间的休息站。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记忆和情绪,然后再去下一个世界。”怼怼顿了顿,“不过别待太久,会无聊的。”
沈予站起来,环顾四周。空间不大不小,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房间。除了白光,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窗户,没有门。
“这地方好空。”他说。
“本来就不需要东西。你又不用在这里吃饭睡觉。”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白色衣服,不是古风的长袍,也不是现代的衣服,就是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袖长裤,像睡衣一样。
“我的木剑呢?”他摸了摸腰间,空的。
怼怼沉默了一下:“带不过来。每个世界的东西都不能带到下一个世界。”
沈予的手停在腰间。他想到了那把木剑——桃木的,剑柄上缠着青色丝绦,剑身上刻着不太流畅的纹路。顾衍之做了半个月,每天晚睡半个时辰,在书房里一刀一刀地削。
“帕子呢?”他又问。
“带不过来。”
“木簪呢?”
“带不过来。”
沈予把手放下,站在原地。周围的白光照在他身上,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感觉。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月白色的帕子、淡青色的帕子、桂花木簪、竹叶木簪、兔子灯、糖糕。
糖糕。
“糖糕呢?”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怼怼的语气软了一点:“糖糕是那个世界的生物,不能跨世界。”
沈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知道任务者不能带东西跨世界,他知道糖糕只是那个世界的一只猫,他知道他不应该难过。但知道归知道,心归心。
“你别难过。”怼怼说,语气难得地温柔,“你走之后,顾衍之会把糖糕照顾好的。赵小刀也会帮忙。它不会受苦的。”
沈予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怼怼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予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系统,我好了。”
“这么快?”
“不然呢?哭也没用。你不是说不能带吗?那就不能带。”沈予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来着?”
怼怼沉默了零点五秒,大概是在确认他真的调整好了。
“古代江湖。魔教。”
“攻略对象呢?”
“魔教教主,凌寒渊。表面冷酷无情,实际是个宅男。不爱出门,不爱管事,不爱社交,最大的爱好是发呆。”
沈予眨了眨眼:“听起来比顾衍之还难搞。”
“难搞多了。”怼怼的语气恢复了毒舌,“顾衍之至少还会干活,这个教主连腰带都不会系。”
沈予想了想,笑了:“那他的腰带谁系?”
“你猜?”
“……不会是我吧?”
“你猜对了。”怼怼顿了顿,“不过别担心,他不会杀你。因为你会做饭。”
沈予哭笑不得:“所以我上个世界是泡茶的,这个世界是做饭的?我就不能有点高大上的身份?”
“你可以选择当魔教教主。”怼怼说,“然后你去系别人腰带。”
沈予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宝座上、手下几百号人叫“教主”的样子,打了个寒颤:“算了,做饭挺好。做饭安全。”
怼怼发出一声类似于“算你识相”的哼声。
沈予在中转空间里走了几步,脚下的光随着他的脚步泛起细微的涟漪,像踩在水面上。他走了一圈,回到原点。
“系统,我在这个空间里能待多久?”
“不限时。但待久了会无聊。”
“有多无聊?”
“你试试就知道了。”
沈予坐下来,盘腿坐在光面上,双手托着下巴。周围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怼怼不说话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真空。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虽然他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盏茶”的概念——沈予开始觉得无聊了。
“系统,聊聊天呗。”
“聊什么?”
“聊聊顾衍之。”沈予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怕自己聊着聊着又难过。但怼怼没有拒绝。
“你想知道什么?”
“他后来怎么样了?”
怼怼沉默了一下:“他回了江南,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糖糕老了,走不动了,他就抱着它晒太阳。每年桂花开了,他会做桂花糕——做得不太好,但他每年都做。”
沈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笑着问:“他的木工手艺进步了吗?”
“进步了。他后来做了很多灯笼,挂在桂花树上,红眼睛的,和你送他的那盏一样。整个院子挂满了,糖糕在下面走来走去,尾巴上沾了灯笼穗子。”
沈予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系统,”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怼怼的语气平淡,但沈予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有忘记你。你也不用忘记他。”
沈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新世界里会变成新的样子,但它们泡过茶,做过桂花糕,握过木剑,被顾衍之握过。
“系统,我会记得他吗?”
“会。记忆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沈予把双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好了,聊够了。去下一个世界吧。”
“确定?”
“确定。”沈予笑了,“我倒要看看,那个连腰带都不会系的教主,到底有多难搞。”
怼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予差点破防的话。
“沈予。”
“嗯。”
“你做得很好。第一个世界,很圆满。”
沈予愣了一下。怼怼从来没有这样夸过他。以前都是毒舌、嘲讽、泼冷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不阴阳怪气地说“你做得很好”。
“系统,”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这是转性了?”
“别废话。准备传送。”怼怼的语气瞬间恢复了欠揍模式。
沈予笑了,站直身体,张开双臂。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温暖、柔软,像顾衍之的大氅,像江南的阳光。
“系统。”
“嗯。”
“替我跟他说一声——桂花糕,明年会更好。”
怼怼沉默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
沈予没有听懂这句话,因为白光已经淹没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叶子被风托起来,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耳边的最后声音,是怼怼说的一句话。
“下一个世界,凌寒渊。做好准备。他不会系腰带,不会叠被子,不会泡茶,不会做饭。但他会——”
沈予没有听到后半句。
因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白光消散,声音沉入黑暗。
新的世界,在等着他。